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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九月的城市，闷热得令人窒息。
　　
　　绕过校门前各色接送的汽车，我终于走进了一中的大门。
　　
　　眼前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均向路心倾斜，茂密的叶子搭成了一个拱型的蓬，阳光透过叶和枝的缝隙，懒懒的洒在路面，盛夏的炎热顿时消解了几分。
　　
　　“呵呵，一中就这条路上得了台面！我们迎宾路上的树木都还太小，挡不了盛夏的太阳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二，初三？那时的我自豪又自负的评价着。旁边还有谁？小如？美佳？还是……
　　
　　猛的，我甩了甩头，不可以再想，绝对不可以。说过要埋葬一切的，烧掉了日记和卡片，记忆也应该尘封。高中生了，不是吗？
　　
　　妈妈默默的看着我，不语。
　　
　　茫茫然的走进熙熙攘攘的教学楼，找到了G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课桌的颜色不一样，黑板的上方也没有悬挂国旗，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笑，一切的一切都提醒我这是在一中！！
　　
　　妈妈拉过我，对一个女生笑道：“我们是来报到的。”
　　
　　女孩接过录取通知书，“王蔚。我有个初中同学也叫这个名字哦！”盈盈的笑容，花一般的容颜。有些讨好的语气大概是想尽快拉进新同学的距离吧。
　　
　　很遗憾我没有交流的欲望。
　　
　　“是吗？这名字就是很普通的。”妈妈立刻接过了话头。
　　
　　“我叫吴小仙，以后就是同学了。”
　　
　　“寝室在哪？”我只想赶快离开这些即将相处三年的人。
　　
　　“呃，我带你去吧。” 吴小仙的笑容被我冰冷的语气僵了一下。妈妈不满的提过我手中的行李，转过身夸张的替我打打起圆场“小仙啊，谢谢你哦，她最怕热，晒了太阳脾气就不好，别怪她啊……以前她都没住过校呢，在家什么都不会做，以后还要同学多帮忙了……”
　　
　　我闷闷的走在后面，开始后悔让老妈陪我到学校来了。晒了太阳脾气就不好。哈！多滑稽的理由。
　　
　　暑假才竣工的寝室，在阳光下新得亮眼。
　　
　　新房子的水泥还没干透，湿湿凉凉的气息和新房子独有的味道让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我们高一的新生应该在三楼……啊，我们都在303呢！”
　　
　　高中就要上晚自习了。
　　
　　满满一教室的新生，想让他们安静是一种奢望。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一颗颗跃动的心。即将展开的高中之旅让所有人期待。在这些年轻的花蕾般的人群里，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会产生怎样的友情，抑或是爱情？会，有多少人走进北大清华呢？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刚有些激动的心骤然冷却。
　　
　　他们是一中的学生，只会成为我的对手。收起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情怀，三年的苦日子在等着我。
　　
　　“那就是我们的班主任！” 吴小仙的耳语打断了我的漫想。抬起头，讲台上是一位年轻的男教师，沉着而自信的笑容使平凡的容貌凭添了几分神采。在他目光的环视下，大家安静下来，等候与高中班主任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苍劲的两个字：何城。沉沉略带磁性的嗓音在教室里响起：“我叫何城，以后就是高一G班的班主任。”再一次环视全班，目光温柔的略过每一个学生。“首先，恭喜大家考进一中。你们是幸运的……”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很精彩的欢迎辞，可是第一句话就深深刺痛了我。潮水般的回忆将我淹没。成绩单，小如和美佳同样无措的脸，被火苗慢慢吞噬的日记本……
　　
　　不能再想了，说过要忘记的啊……
　　
　　突然响起的掌声及时阻止了鼻梁的酸涩。
　　
　　休整了一下情绪，我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神情激动的吴小仙“讲完了？”
　　
　　“恩。我们的班主任太民主了！他说以后座位可以自己决定，只要双方答应就可以随意换座位呢！你，不觉得很好吗？” 大概是觉察出了我一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后半句有些小心翼翼。
　　
　　一中的老师……我突然嘲讽的扯了一下嘴角。“还行吧。”
　　
　　吴小仙愣了愣：“你笑起来很好看。”
　　
　　轮到我愣了。我，笑了？两个月了，我又能笑了？在一中我也可以笑出来吗？
　　“马上要进行自我介绍了，快准备一下吧。”吴小仙顿了顿，象是鼓足了勇气：“上台的时候笑一下吧，真的很好看！”
　　
　　是吴小仙的真诚感动了我吧，我真的带着浅浅的笑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
　　
　　“我叫王蔚。来自南开。爱好文学，音乐。体育差。”
　　
　　走下讲台，班里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是南开的啊？” 吴小仙颇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对，我是南开的。”
　　
　　南开在一中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本市最好的两所中学，重点本科的升学率就在50%以上，是所有学子梦开始的地方。几十年来，没有任何一所学校可以动摇他们的威望和实力。校友录上的名人足以让这两所学校傲视群雄。甚至连本市最好的大学也没有这样大的名气。两所学校在校生的平均水平大大高于普通的重点本科，排名全国30位左右的大学自然只配搜罗学校里的懒鬼。
　　
　　如此气派的两所学校，中考时当然不允许学生报考另一方。这也就是他们吃惊的原因了。
　　
　　我是南开的，现在坐在一中的座位上是有代价的。大概相当我们家一年半的收入吧。
　　
　　就因为该死的中考失利。
　　
　　那年南开的收分奇高，甚至比一中都高了10分。我差分数线5分，全市除了南开以外都能考上。但我是南开的，一类学校里只能报考本校。
　　
　　直到接到一所二流学校通知书的那天，我都不敢相信母校真的抛弃了我。
　　
　　父母不是有钱人，靠着并不丰厚的薪水养家。对于爱逾生命的女儿，他们从来都是竭尽全力给予最好的。那张通知书我连看都没看到。
　　
　　爸爸利用一切的关系让我上了一中。家里的存款并不足够支付那笔钱。爸爸摸着我的头，疲倦的笑笑：“我们得借一些钱，不过很快就可以还清。孩子，别想太多。我们都相信你的能力。高中要好好加油了。”那一夜我的泪湿透了枕头。
　　
　　是我太自负，六门考试科目里我放弃了政治的复习。天生反感这门学科。最后只看了一半的书，成绩刚好及格。
　　
　　记得成绩下来以后宁轩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居然真的没看政治！！这是中考啊！！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自负傻瓜？？”
　　
　　是啊，我傻到如此高估我的成绩。傻到中考前几天还为了与宁轩的争执看不进一页书。
　　男生跟女生就是不一样，宁轩的中考成绩比我高了50多分。这是我不愿再理他的重要原因。
　　他满头大汗的从学校跑到我家，就为了告诉我今年的分数线可能会很高。我只冷冷的请他回去，别再来找我了。
　　
　　我辗转于各个学校的计划外招生考试时，他总会在不同的校门口等着，远远的看着父母身旁的我。眼神里应该有深深的担忧吧，只是南开的一切强烈的挫伤了我的自尊自傲，我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消失了。
　　
　　最后一门考试前十分钟，我木然的坐在座位上。一瓶水静静的放在了课桌上，我抬头，对了一双熟悉的眸子，温柔的怜惜与不舍的将我包围。我别过脸，害怕他的这种凝视，仿佛可以看穿我的一切，将我融化在那双星目中。
　　
　　“加油。”低不可闻的叹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不觉得有什么愧疚，宁轩到最后也没有实现他的承诺。
　　
　　“我要和王蔚上同一所高中！”话尤在耳，却已物似人非了。二
开学一个月了。
　　
　　头一周的军训差点没把我累断气，列队，走正步已经把我弄得昏头转向，那些教官还怕我们不能深刻体会他们的日常生活，没事就罚站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连蚊子叮都不许挠！被烈日毒毒的烤了一周，都快掉皮了。
　　
　　尽管白天要承受非人的折磨，但那个星期几乎每晚都是两三点以后才能入眠。不是我在顾影自怜，夜阑时分倚窗而泣，而是我多了一个该死的小尾巴：慕容粒！
　　
　　第一天回到寝室，正坐在床上发呆呢，恍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娇小的身躯套在嫩黄的睡衣下，软软的黑发散在肩头，滴溜溜的目光在我脸上转啊转，翘翘的小鼻子，弯弯的唇角……上面沾着点牙膏沫。
　　
　　“有事吗？”被看得很有些不自然。
　　
　　“你真的是南开的啊？？”清脆的嗓音，兴奋溢于言表。
　　
　　“恩。”
　　
　　“哇！好棒！！你读过南开也！！那些老师是不是什么问题都问不倒？？听说南开的学生从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但个个成绩超好？？我去过一次南开，好大好大的校园哦……可是我们只能考一中……不然……”
　　
　　“一中不好吗？”我很诧异一个一中的学生会这样向往南开，“一中的校园也不算小啊。”
　　
　　“不好！”小不点坚定的摇摇头；“一中没有湖！”
　　
　　这就是理由？放眼全国中学里有湖的也不多啊。南开以前是私立的贵族学校，面积大得吓人，现在卖了许多地皮也仍然远远大过普通的中学。碧湖在学校最幽静的地方，到了夏天满湖的荷花景色非常迷人，是全市闻名的情侣湖，许多学生提到碧湖就成花痴状。当然还有那个传说……
　　
　　“我有预感在高中一定可以遇到我的白马王子，他有飞扬的黑发，棱角分明的五官……我会在一个静谧的夜晚，在飘着荷花香的碧湖边跟他告白……我们坐在湖边，谈过去，谈将来……等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最美的那朵荷花上……”
　　
　　“那个传说是假的。”
　　
　　我冷冷的望着前方，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花痴梦。
　　
　　她惊讶的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了我十秒钟，露出一丝连嘴角的牙膏沫都透出邪恶的微笑，轻轻的，笃定的宣判了我的死囚：“你是有故事的人。”
　　
　　飕飕的凉风刮过脊背，我突然害怕起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女孩。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读我的书啊。
　　
　　“我叫慕容粒，愿意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只是一瞬间，她又立刻恢复了洋娃娃的无害的笑容。应该……不是坏人吧……
　　
　　如果每天晚上缠着我讲话讲到两三点不算坏，如果霸占我床的三分之二并且磨牙加流口水也不算坏，基本上我也不能称这个二十四小时出现在我身边的慕容粒为坏人了。她对南开的一切感兴趣，尤其对来自南开的我，兴趣超然。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宁轩吧。”食堂里，慕容粒喝着可乐第一千次不死心的说道。
　　
　　“做梦。”我拨弄着饭粒，第一千次坚定的拒绝。一个月下来，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的作风。之前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我只得告诉了她宁轩和我的故事，事后我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她魔音穿耳的功力天下无敌。
　　
　　“一中和南开离这么近，只要你一出校门就有可能看到他哦！” 慕容粒的字典里是不会有放弃一说的。
　　
　　“干你屁事！”我从不标榜自己是淑女，跟人说人话，跟鬼说鬼话一向是我的原则。
　　
　　“不要那么小气嘛！看帅哥是每个女孩子的权利和义务也！”
　　
　　“……。”
　　
　　“说不定他会更喜欢我这种可爱的女生哦！”
　　
　　“……”
　　
　　“我们晚上就出去吃麦当劳吧！”
　　
　　“……”
　　
　　“说不定可以看到很多南开的帅哥呢！开学一个月了，我陪你吃了三十天的猪食了也！你忍心这样虐待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没发现我都有营养不良的征兆了吗？你不觉得……”
　　
　　“下午有化学考试。”无奈的看了看满是唾沫星子的饭盒，我悠悠的扔出一枚炸弹，满意的看着慕容粒类似鱼刺卡在喉咙里的表情。
　　
　　效果不错，耳根终于清净了。刚准备起身再买份菜，突然被人猛扯着手腕朝宿舍跑去。
　　
　　“你干嘛啊！手很痛！”
　　
　　“帮我恶补化学！”
　　
　　我是前世欠了她的。
　　
　　傍晚清沙区的街道人潮如织。大部分都是放学回家或出来吃饭的学生。清沙区是著名的教育文化区，全市最好的C大，南开和一中再加上其他十几个大，中小学，使这里的文化氛围特别浓厚，连空气中都飘着书香。
　　
　　走在去麦当劳的路上，我看了看旁边难得安静的慕容粒，秀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抿着嘴一言不发。
　　
　　“没考好吗？”一中的人压力都不小，连开朗迷糊如她，也不例外。
　　
　　“最后的大题我忘了给方程式配平，答案全错了。”她闷闷的回答我。
　　
　　“我也考得不好，考试的确挺难的，老师不是说超过了高考的难度吗，是给那些考奥赛的人做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没关系，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对了，现在南开也放学了吧！”愁云一扫而光，精亮的双眼望着南开大门熠熠生辉。
　　
　　单细胞动物！我在心里骂道，拉着她的手朝麦当劳走去。
　　
　　“那不关你的事！快点吃了饭回去上晚自习！想考好就得多努力！”
　　
　　“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别走这么快嘛，难得出来吃饭……哎哎！！南开真的放学了也！！哇！！你前母校的男女都长得这么好看啊！！”
　　
　　身后传来人潮涌动的巨大声响，我一惊，回过头，糟了，恰好是高一年级的！我已经看见原来初中的同学了！
　　
　　不敢再做耽搁，准备扛也要把这个沙包立即弄进餐厅。
　　
　　“不要啊……我要看啊……这么多养眼的帅哥也……”
　　
　　突然，蚯蚓一样的慕容粒停止了挣扎，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后背慢慢侵袭全身，我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但---
　　
　　“有，有个帅哥在……凝视你……”耳边轻轻响起了慕容粒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
　　
　　宁轩站在人潮中，夕阳的金辉柔柔的披在颀长的身体上，淡金色的发，淡金色的T-shirt，星光般的眸子，痴缠的眼波，不可置信的欣喜的笑容，唇角优美的弧线，漂亮如天使般的男孩。
　　……
　　
　　那一刻，我只想让慕容粒下地狱。




三
吃饭时间的麦当劳人声鼎沸。
　　
　　宁轩去前台买餐，慕容粒早不知闪哪边去了。下午考试的疲劳加上嘈杂的环境，左额又隐隐痛起来。
　　
　　“头又疼了吗？”记忆里最熟悉的嗓音，春风般温暖。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还好。”
　　
　　匆匆拿起一根薯条，却没有吃的欲望。
　　
　　不敢抬头，我总是害怕和宁轩独处，尤其害怕接触到他的眼光。宁轩的眸子是真正如黑玉般无瑕明亮，时常闪烁着星辉般的光芒。不似太阳的耀眼，没有月亮的静谧，他的性格也如同夜幕中流光异彩的星星，沉稳而不失俏皮。全优的成绩和完美的外表令所有女生为他疯狂，良好的教养和得体的谈吐使他成为老师最大的骄傲。
　　
　　传言他曾坦言心中最理想的女孩子一定要有柔顺的长发，温宛如玉的性格，春风般明媚的笑容和一颗善良的心。一时间，学校的小径上到处都是长发披肩，莲步轻移的女生。到了晚上男生都不敢独自回寝室，就怕遇见这些花间月下的孤魂野鬼。
　　
　　至于他会喜欢上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也不敢相信的事。我是有长及腰间的长发，不过是深褐色的，微卷而蓬松。而我的性格，也跟温柔沾不上一点边。记得当我们第一次一同从教室走出来来时，原本喧闹嬉笑的走廊顿时鸦雀无声……
　　
　　唇边悄悄绽开一丝微笑，那时候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啊……
　　
　　“我不介意一辈子欣赏你的微笑，不过薯条凉了可不好吃了。”宠腻的语气带着微微的笑意。
　　老是被他看到自己发呆的傻笑！慌乱的将薯条塞进嘴里，头始终不敢抬起。
　　
　　沉默的一餐终于结束了。无法再逃避下去。迟早都要面对他不是吗？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迎上了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
　　
　　“宁轩，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等等我啊，王蔚！！……别，别走那么快啊……等等啊……”
　　
　　刚走出麦当劳的大门，慕容粒又象耗子般窜到了我身边。
　　
　　“你刚才跑哪去了？”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这个没义气的胆小鬼。
　　
　　“我，我就在旁边的角落啊……他，就是宁轩吧？”
　　
　　“你如愿以偿了！”
　　
　　如果不是她吵着要吃麦当劳，我怎么会碰见他？又怎么会……作出最后的决定？慕容粒，该死的！
　　
　　“那个，你们，谈得不是很愉快吗？”
　　
　　脑子里浮现出宁轩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忧郁悄悄爬上眉梢，眼神里有着挫败。
　　
　　“一定要这样吗？我保证不会影响你的学习，相反，我可以帮……”
　　
　　“我想，我还不至于要别人帮我补课什么的吧。”
　　
　　学业是我的大忌，一不小心被触到就会张牙舞爪的反击回去。
　　
　　宁轩深深的看着我：“你就好象一只受伤的猫，蜷缩在角落静静舔着自己的伤口，对每个向你伸出援手的人呲牙咧嘴。会受伤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很大的责任。为什么要拒绝我？一切，让我们一起来承担不好吗？为什么要背那么多无谓的包袱在肩上呢？你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啊！”
　　
　　无法面对他的诘问，无法承受他的深情，无法……逃开心中深入骨髓的自责和愧疚。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如果再多用点心，如果不那么自负，如果……那就不会伤害到父母，不会伤害到宁轩，也不会伤害到自己了……
　　
　　“我说过，真的跟你没关系。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寝室的阳台上，清朗的月光下，两个穿睡衣的女孩静静的坐在地上。
　　
　　“慕容……”
　　
　　“叫我粒粒。”
　　
　　看着那张洋娃娃般可爱脸，红润的面颊，清澈透明的眼睛，我甚至有些嫉妒这个单纯无忧的女孩。象泥鳅一样缠着我，就因为被南开自由的空气所吸引，希望可以多彩的挥洒青春。
　　
　　我也只有16岁啊，为什么会有这样沉重的一颗心呢？
　　
　　“为什么要背那么多无谓的包袱在肩上呢？你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啊！”
　　
　　宁轩的话飘进耳里，心头轻轻一震，他一直都是最熟悉我的那一个人，至于了解……可能我们彼此都不太了解对方吧。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未来会又多大的变数呢……
　　
　　“我和宁轩的确交往过……”
　　
　　“哇！南开的帅哥啊，杀伤力太强了！！为什么我没福气念南开啊，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你也知道我是南开的。”
　　
　　“……恩。恩？知道啊，全班都知道啊！”
　　
　　兀自发痴的慕容粒终于回过神来，疑惑的看着我。
　　
　　“那知道我是怎么到一中来的吗？”
　　
　　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啊，清澈单纯的目光牢牢停留在我的脸上。
　　
　　“交钱进来的。”嗓音干净清脆。
　　
　　第一次听到别人把这话说出口，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别过脸，淡淡的语气里有我惯有的坚持。
　　
　　“所以，以后我想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别再跟我提起宁轩了，好吗？”
　　
　　……
　　
　　良久的沉默。
　　
　　“我看过你的成绩，只是没有上南开的线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有没有看看你的主科成绩？135的英语，125的数学和130的语文！知道英语老师说什么吗？中考英语上了130的都是参加竞赛的人才！”
　　
　　原来没有上线的成绩也会有人羡慕？我哑然的笑了。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缠着你要做你最好的朋友吗？”还真想知道，到底是哪点失策才惹上这个小煞星？
　　
　　晶亮的眸子透出真诚的光芒，她开心的笑了笑——
　　
　　“从没见过你这么有勇气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可以坦坦荡荡的告诉别人自己心里最介意的事。开学时看你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南开的学生太特别了！你，太特别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成为你的朋友！”
　　
　　我无语了，就因为那句简短的自我介绍？
　　
　　“慕容……”
　　
　　“叫我粒粒。”
　　
　　“OK，粒粒。那你现在应该发现了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特别，只是一个郁闷的落榜生，期望可以好好学习，平平静静的过完高中。能帮我实现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吗？”
　　
　　天使般的笑容扬起，轻轻的，象是承诺，象是誓言，“我保证让你的愿望成真，而且，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感到忧郁。我会好好的守护着你。”
　　
　　如水的月光洒满整个阳台，清辉中有两个笑颜如花的女孩，青春原本就是这样美好……




四
10月17日是南开的校庆兼运动会开幕式。
　　
　　开学后收到无数封来自南开的信，不论男女，一定会在信中提到关于宁轩的消息。
　　
　　“蔚蔚，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和他怎么了啊？”
　　“你真的就打算放弃宁轩了吗？”
　　“为什么宁轩跟我说你们分手了啊？？我没听错吧？？王蔚！你怎么可以！！”
　　“哥哥瘦了，也不爱说话了 ……你好狠心……”
　　
　　……
　　
　　实在抽不出时间一一回信。但是，我想，如果我再不到南开去做番慷慨激昂的演说，铁定会被这些损友的信压死。仅是这样，那都还好，但两所学校的距离这么近，难保那些疯子在无处发泄的情况下不会杀到一中来，用口水淹死我。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刚好17日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随便写个假条，回母校看看吧。
　　
　　南开的大门有些历史了，没有眩目的雕塑做装饰，简简单单的铁门上挂着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烫金牌子：C市园林单位，市级重点中学……还是那个熟悉的老门卫，总是乐呵呵看着我们上学，放学。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迈不开腿。我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母校，我把所有的激情和才华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她。为她赢得了多少荣誉和骄傲？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只能回想起每当舞台上的大幕拉开时，每当听到那响亮的声音“下面是：南开中学小提琴齐奏”时，心里涌起的深深的自豪感，责任感，因为我是南开人……
　　
　　然而，一张成绩单，薄薄如翼，轻而易举的，剥夺了我作为南开人的权利，抹杀了我三年全部的努力，生生把我推出了南开的大门。拿着它离开学校的那一刻，我知道，再也不能以同样的身份回到这里了，我知道，从此，我只是校园外匆匆路过的陌人，隔着石栏围墙，捕捉园内朗朗书声，轻快的笑语……
　　
　　……
　　
　　记忆潮水般涌来，引起一阵眩昏，胸口发闷，身子无力的靠在墙边，我虚弱的闭上眼：又一次高估了自己。伤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抚平？还是无法接受啊……
　　
　　“王蔚！！！”尖锐的女高音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是初中的老班长庞越。我睁开眼，心里开始为自己默哀。
　　
　　庞越，何雯，陆明川，齐哲……好象我初中所有的死党都来了，好死不死全都是嗓门大得吓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怎么啦？不舒服啊？……活该！谁叫你不给我们回信？……”
　　
　　“啊，干嘛傻站在校门口啊？象个白痴一样！还好……”
　　
　　“你们不要闹了，她很不舒服……”
　　
　　“回来看我们还是看宁轩啊？呵呵……我跟小婷打赌你们一定不会分开的……”
　　
　　“不要挤我！啊……你这头猪！……”
　　
　　“%￥*#￥?@$!~……”
　　
　　天，能允许我换个稍微体面点的方式死去吗？在他们的轰炸下，我真的快虚脱了……
　　
　　“好了，别吵了！没看见她很不舒服吗！”老班长威严的大吼一声，结束对我的荼毒。可怜我已无力到说不出话了……
　　
　　慌慌张张，七手八脚，半昏半醒的我又被带回初中每次跑完800米必去报到的地方：校医室。
　　
　　从小身体就不好，大概是太挑食的原因吧，加上长期不喜欢吃早饭，有些低血糖，需要耐力的运动就成了我的梦魇。每次长跑完或是大量运动以后，总是吐得风云变色，不然就是虚脱到底，接着就被神色慌张的同学狼狈的抬到这里。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床位，熟悉的……声音。
　　
　　“怎么要过来都没有先告诉我？”
　　
　　短袖短裤的运动装上沾着些尘土，额上的汗渍还没来得及拭去，才从赛场上下来吧。
　　
　　“我说过不会和你再联系了。”偷偷闻着他运动后才有的味道，微微的汗味混合着香皂的味道，这时候的宁轩特别的男生，平时都是干干爽爽的象个女孩子。
　　
　　他迟疑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你等等，我去洗一下。”接着便匆匆跑了出去。
　　
　　反正也不是来找你的。我笑笑，和医生打过招呼，来到了操场的看台上。刚才那帮家伙急急的把我送进医务室，又急急的通知宁轩，现在又急急的跑出来看比赛兼给我们留下二人空间。真是辛苦啊！
　　
　　“好啦？”庞越首先发现了我。其他人赶紧转过来，齐齐的望向我。
　　
　　“宁轩呢？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专门回来看我们比赛的吗？好啊……”
　　
　　“想死你了啊！”
　　
　　“……”
　　
　　很好很好的朋友们。记得当时知道我落榜以后，他们全体跑去跟初中部的校长求情，说看在我为南开赢了这么多的奖，哪怕是以艺尖的身份也要留下来啊。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最后送我出校门时，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我是回来看你们的，跟宁轩没有关系。”目光轻轻抚过这些三年的至交，虽然我不能再和他们做同学，可是没有人忘记我。漫天的信，一个又一个的笑话，夸张的语言，夸张的动作，目的只有一个：不愿我陷入痛苦的回忆，不愿我从此一蹶不振，不愿让我觉得和他们有任何不同，太过明显的安慰，又怕伤到我的自尊，只好捡些轶闻趣事，或者插科打诨的逗我发笑。他们的用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谢你们的来信，数量太多，问题也太多了，全部回复是不是想累死我啊？”半真半假的抱怨又激起一片蛙叫——
　　
　　“喂，你这样说话很没良心哦！”
　　
　　“我们是关心你啊！”
　　
　　“我想知道一中的生活是怎样的嘛……”
　　
　　“我只写了两封，还是庞越逼的……”
　　
　　“好了，我没有要怪你们啊。我也很想你们，很想，南开。”
　　
　　突然大家都静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一时间，耳边充斥着操场上的加油声，呐喊声。
　　
　　我笑了，几个月来，第一次这么真心的微笑：“别再为我担心，我现在很好。一中也很不错，而且，我都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想了。我们还这么年轻不是吗？”
　　
　　拥抱庞越，拥抱何雯，拥抱……男生就免了。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坚定的许下诺言：“三年后的我，一定比现在优秀十倍！”谢谢你们，我会用实力来证明，你们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会让南开后悔失去我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
　　
　　“所以，我必须花很多时间在学习上，我和宁轩……大家就别再提了，好吗？”
　　
　　“王蔚，借下英语笔记。”前排的李岩转过头对我说道。
　　
　　正在书堆里找着，旁边的慕容粒慌忙抽出笔记本，塞给李岩：“那个，我，我也抄得很好，你，就借我的吧。”
　　
　　“谢了。”拿过本子，李岩扬了扬唇角，转回过身。
　　
　　我瞄了瞄身边面红心跳，偷偷笑得快滴出蜜来的小女子。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三个星期了，迟钝如我，也一切了然于心。
　　
　　“在想碧湖了吧！”
　　
　　“恩……什么？”迷迷糊糊的看了看我，还没从刚才的兴奋里回过神来。
　　
　　“和你的李岩一起在碧湖边散步啊！”
　　
　　“啊……”象被踩到尾巴的兔子，慕容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在课桌上瞟来瞟去， 右手都快把《代数》揉碎了，左手神经质的，无意识的在桌面上划着。
　　
　　百年难得一见啊！这个难缠的，精力出奇旺盛的小鬼也会有这样羞涩的一面。我干脆停下手中的笔，好好欣赏这“世界奇观”。
　　
　　好半天，她终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喷饭的话，
　　
　　“他的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天……我深吸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郑重的说道：“粒粒，我一定不会嘲笑你的恋父情节！”
　　
　　“不是啦！” 慕容粒气急败坏的甩掉我的手，“他给人的感觉冷冷的，也不爱多说话，看每个人的时候都带着些漫不经心，笑起来有点邪邪的，很象我爸爸，表面冷漠，但是，心里是很关心人的……那次体育课上你请假了，跑步时我摔在地上擦破了膝盖……就是，就是他扶我去的医务室……”
　　
　　难怪！那次我请生理假待在寝室看书，不一会就看见慕容粒红着脸一瘸一拐的回来了，问她怎么了，只说是摔了一跤，就闷闷的坐着再不发一言了。当时我还只当是小妮子觉得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回来郁闷来了，就没有再问，原来是遇到王子了！呵呵！
　　
　　班长李岩，各科成绩都很扎实，高高大大的个子，棱角分明的五官，待人谦和有礼，十分内敛的男生。“爸爸的味道”，慕容粒还真会形容呢。
　　
　　“眼光不错。以后多找人家问问题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现在才知道慕容粒的理科成绩真是烂得可以。第一次化学摸底居然排到了全班后十名。物理和数学也是中下水平，这样下去，学期末一定会被班主任“婉拒”到文科班了。升学率和上大学的质量是一中的命根子，任何扶不上墙的理科阿斗都会被无情的踹到文科班去自生自灭。10个理科班与1个文科班的比例就能看出后者会受到怎样的歧视。
　　
　　慕容粒的眼里暗淡了下来，拿书的右手有些颤抖。“我不想念文科。历史和政治我都不喜欢，而且，我不愿意离开你，不愿意离开303，不愿意离开李岩……”
　　
　　如果没有高考的压力，她该是多么快乐的女孩啊，可以在寝室里骄傲的展示新裙子，可以肆无忌惮的对帅哥流口水，可以和朋友开心的聊天到深夜。但，就是没办法把理科成绩抓起来。她并不是不用功。前段时间年级足球联赛开始了，爱凑热闹的她就为了摸底考试的失败，逼着自己在教室里看书。当时只觉得小慕容也是很努力的学生，今天终于意识到那是多么大的牺牲了，因为，李岩是我们班球队的主力，许多外班的女生都因为他，特地跑来给我们班加油。有些花痴的慕容为了学习，硬是咬牙放弃了这个机会。
　　
　　看着那么无助的她，心里酸酸的，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会面临越来越多无奈的选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的冲她笑,“粒粒，不要担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
　　
　　两个月的时间，真的不算多啊……
　　
　　“为了李岩，你一定要加油！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五
难得的周末，难得的赖床。
　　
　　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下周回学校发成绩。劳累了半个学期，全身的骨头都酸酸的。上了高中，一个比一个玩命，真不知道进一中的第一次大考结果会怎样，自我感觉和现实是两回事呢。
　　
　　正躺在床上漫无目的的想着，外面传来爸爸妈妈开门的声音。每次周末我回家，他们一定双双出动，就差弄个满汉全席了，非说我在学校瘦了，一个劲的让我吃。
　　
　　翻身起床，走出卧室，果然看见满桌的肉菜。
　　
　　“妈妈，中午吃什么啊？”虽然没什么食欲，还是兴致勃勃的翻弄着桌子上的菜蔬。周末对父母也是很难得的，早上七点就起床买菜，为的还不是家里这头小懒猪。十指纤纤，无事生产，除了吃，我好象对这个家也没什么别的贡献了。
　　
　　“多着呢，炖了一锅鸡汤，晚上回学校的时候带回去，给你们寝室的同学，她们平时也吃得不好，学校哪有什么汤喝啊！”妈妈抱怨着，回头看见穿着睡衣瞎逛悠的我，着急的放下手中的菜，“快进屋把衣服穿上！都什么天了，还穿成这样……”
　　
　　“砰——”房门关上了，妈妈的唠叨也关在了门外。我苦笑的耸耸肩，怕我毛手毛脚的帮他们做事情才是真的吧。
　　
　　关在房里挺无聊的，做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昨天考完后，慕容粒的脸色很差，是考得不太好吧，下周要开家长会，她回去肯定不大好交代。打个电话问问吧。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陌生的外乡口音。
　　
　　“你好，麻烦你找一下慕容粒好吗？”
　　
　　顷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闷闷的，全然没有往日的活力。
　　
　　“粒粒啊？我是王蔚。”真的考得很差吗？我不禁有些担心了。
　　
　　“王蔚……”声音带着些哭腔了。
　　
　　“怎么了？考得不好是吗？没关系啊，我也考得很差的。粒粒考完了就别想了，我们以后继续努力好吗？时间还多嘛，不要着急啊！”
　　
　　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下午可以早点到学校去吗？我……有话跟你说。”
　　
　　匆匆来到学校。
　　
　　寝室里没人，慕容粒大概在教室看书吧。心里很是有些不安，她肯定不是学理科的料，如果硬留下来，高考会吃很大的亏，可是如果让她念文科……
　　
　　推开教室的门，还是没有慕容粒。一个男生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是李岩。在这个时候看到他还真有些意外。扫了一眼他桌子上厚厚的笔记本，也是个玩命的人。我叹了口气，别说慕容粒，我也能感到很紧迫的压力啊。环视了一周，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帮帮我可怜的同桌呢？
　　
　　“那个，能耽误你一下吗，李岩？”
　　
　　他看看我，放下手中的笔。
　　
　　“恩，你知道，慕容粒的理科成绩不是很好，但她很想念理科。所以平时你可不可以多帮帮她呢？当然我也会尽力帮她，只是，你的成绩比我更好。”真别扭，不可以和盘托出，又得想办法给他们多创造机会。
　　
　　“我有一个问题。”
　　
　　清冷的开口，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啊？什么？”
　　
　　“你认为我跟慕容粒很配吗？”
　　
　　“……”我的演技这么拙劣？一时语塞。
　　
　　“几次找你借东西，都让我去找慕容粒，再迟钝的人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啊。”
　　
　　“……”
　　
　　他站起身，慢慢走向我，将我淹没在他高大的身影中。危险的气息。
　　
　　“你真认为我和她配？慕容粒应该没有1米60吧，那么矮的个子，接吻都有困难哦。到是你，很不错……”
　　
　　一时间有些傻了，本能的避开他欺上前，想要抚过我刘海的手。
　　
　　恍惚间抓过什么东西砸了过去，是我放在桌上的笔袋。钢笔的墨水四下溅开，几滴黑蓝的墨滴渗透了他的外套，晕成斑斑丑陋的花纹，一如他的心。
　　
　　“龌鹾！”
　　
　　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有他在的地方让我觉得脏。深深的悲哀从心里涌出，为慕容，为自己。怎么会被这样的人迷惑？因为他的外表？因为他的成绩？优异的成绩能代表他的人格也一样优秀？谦和有礼能说明他表里如一？
　　
　　疲倦的打开寝室的门，蓦然看到阳台上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轻轻走过去，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睛，空洞的眼神茫然望着前方。
　　
　　“慕容……”我该跟她谈什么？成绩？爱情？前途？
　　
　　她转过头，异常苍白的脸。我的心突的一紧。
　　
　　“蔚蔚……以后周末我都去你家……好吗？”沙哑的声音，木然的神情。他的父母那么看重她的成绩吗？为了成绩就把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弄成这样？？逼得她有家不能回？？
　　
　　“好啊，我爸爸妈妈一定会很欢迎你的。你看，妈妈还让我带了些鸡汤来给你呢。”尽量的把声音放轻柔，尽量的自然。“慕容……”
　　
　　“叫我粒粒！！不要叫我慕容！！！我不要这个姓！！不要！！！！！！”
　　
　　慕容粒狂乱的朝我吼着，大得吓人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瘦小的肩猛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只是考差了这样简单。我有些愕然，更多的是疑惑。
　　
　　“他们不要我了……谁都不要我了……我很努力的读书，很努力的笑……可是，他们还是不要我了……” 慕容粒埋下头，呜咽的哭声，空气胶着得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很久，传来了慕容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让我从心里打颤。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离开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从有记忆起，妈妈就常常在我面前流泪……她走的那天骗我说是去外婆家，我知道她在说谎……拉着妈妈的手，我不停的哭，我知道妈妈是不要我了……妈妈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粒粒，慕容家不喜欢爱哭的女人’……为了这句话，从此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忍……我对每个人笑，逗每个人开心……特别是爸爸……他从不对我凶，可是眼睛里从来没有我的存在，从来不在乎我在干什么，只是每月让小阿姨给我生活费……我爱他，也很怕他，没有了妈妈，我害怕爸爸也会不要我……于是我拼命念书，想让他知道我是个有用的孩子，想让他对我笑，就象其他孩子的爸爸那样关心我……”
　　“考上一中，爸爸也很高兴，还亲自带我去买了衣服……我好开心，爸爸终于看到我的努力了……可是……这次我考得很差……小阿姨说爸爸是董事长，不能有这样丢脸的孩子……不会来参加家长会……原来他们，他们有了孩子……下个月就会结婚……11月25日，我生日前一天……他们是彻底的忘了我，彻底的不要我了……”
　　
　　……
　　
　　是在梦里吧……可是眼泪烫着的脸是那么真实的痛。心，被一只手紧紧的箍住，箍住了我的神经和身体……
　　
　　自落榜以来，一直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最悲惨的人……现在终于知道，在受伤以后，我会下意识的逃回家，因为那里有永远爱我，关心我，支持我，为我想尽一切办法疗伤的父母，我可以对他们乱发脾气，可以撒撒娇缠着他们买所有喜欢的东西……可是有的人，却不能。拼命念书，只为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拼命的笑，只因为那是冰冷的房间里唯一生动的表情……
　　
　　远方，如血的残阳落下地平线。夜，来了。
　　
　　晚自习上，各科考卷雪片般发下来。
　　我还好，各科都那样，英语还好死不死的拿了个全班第一。
　　慕容粒……数，理，化全军覆没。化学甚至没有及小格（150的满分，我们常说60及小格）。当李岩把试卷传给她时，她羞愧得满脸通红。匆匆抓过卷子，头再也没抬起来过。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前，班主任何城把粒粒叫去了办公室。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毕竟还没到期末，这么早就赶尽杀绝？
　　老师在讲台上评讲着试卷，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第一百次飘向门口。
　　
　　前排传了一张小纸条过来，展开。“抱歉，下午我失言了。”
　　揉成团，扔掉。
　　“外套可以换，可惜人心不能换。”我讽刺地看了看前面那个背影。
　　
　　快下晚自习的时候，慕容粒终于回来了。脸色平平的，没有台风过境的痕迹。看到我的眼神，还嘴角弯弯的回了一个微笑。
　　应该没什么事吧……再发生什么，我的心脏会承受不了了。
　　
　　终于捱到了下课铃响。飞快的抓着慕容粒象操场跑去。
　　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和南开一样，平整宽阔的操场是晚上谈心的好地方。
　　我和慕容粒绕着跑道并肩走着，身边不时闪过一个个晚跑的身影。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脸，我在心里斟酌着该怎样开口。
　　“何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表情。
　　“他问了一下我学习的情况，问了我以后有什么理想。让我不要有包袱，学校不会强制让学生读文或是读理……”她顿了顿，转过头，真诚的对我说：“知道吗，王蔚，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考上了一中，很庆幸让我遇到你，遇到何老师,遇到这个班。你们大家对我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象你们这样关心我……”
　　
　　轻轻环过她的肩，小心的藏起眼角滑落的泪。
　　
　　在同样如水的月光下，有个小天使曾对我说她会守护我，不让我再感到忧郁……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帮你找到真正的快乐……




六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 
　　
　　从小对秋天就有着特殊的情怀。或许是那些哀哀怨怨的书看太多，看到满地叶，想到“昨夜西风凋碧树”的情景，就会兀自唏嘘不已。
　　不过多半是因为C市没有春天，冬天一过就是炎炎夏日。冬天太冷，夏天太热，只有舒舒爽爽的秋天可以用来伤伤情。
　　
　　半期以后，班里恢复了高一学生应有的活力和生气。都是爱玩的大孩子，少点考试的压力，得空就会蹦出点青春的激情。
　　
　　家长会上，班里有一个空位。
　　
　　慕容粒没再回家，每个周末都窝在我家，一起看卡通啊漫画什么的。常常捧着《灌蓝高手》笑出眼泪。平时发了疯似的看书，每一个细小的疑问都会去问李岩，他到也没说什么，很耐心的解答哪怕是最基础的问题。几次考试成绩都有所提高，这对她是好事吧。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她会长时间的坐在阳台上静静的看天空。
　　
　　天上，飘着些流云。
　　
　　我们不常交流，一起拼命看书。日子也就这么清清淡淡的过了。
　　
　　只是我忘了，关于秋天的习语里，还有一个：多事之秋。
　　
　　晚自习上，班主任让我们交一个草表，决定自己读文还是读理。
　　
　　慕容粒思考了很久，最后怯怯的问我：“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没看见自己这几次考试进步很大吗？”不单单是鼓励，她的进步的确有目共睹啊。
　　
　　郑重的写下两个字，眼光滑过前排那个身影，笑容悄悄爬上嘴角。那一刻，我有流泪的冲动。她是否觉得在自己的生命里，终于也有自己能抓住的幸福了？可是我心中的不安源于何处呢……我会倾尽全力的学好各门理科，有任何问题，都让我来替你解答吧。
　　
　　班长开始收表格。
　　李岩拿着慕容粒的表格，顿了顿，开口：“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读理科。”
　　
　　闭嘴！我的心开始收紧，不安的涟漪在一圈圈的泛大。身旁的女孩轻颤，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跟你同班。我……喜欢你。”语气坚定。我不敢置信，那么害羞的她竟会如此大胆的在这里表白！
　　
　　他笑了，低叹：“小女生。”
　　“别为了我做这样重大的决定，我不可能喜欢你。”
　　
　　“够了 ！！”霍的站起身，我惊慌失措的看着慕容粒。面无血色的脸，空洞的眼睛里泛着泪光，颤抖，不停的颤抖。老天，她只有16岁啊！一个16岁就无家可归的孩子！连她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丝幻想也要这样残忍的夺走吗？她做错了什么？什么啊！！花季的16岁，不是应该有花样的笑颜，花样的心情吗？不是应该依偎在父母的怀里，乖巧的撒娇，在月光朦胧里，甜蜜羞涩的向同伴诉说心事吗？？不是吗？？
　　慕容粒止不住的颤抖……就象挂在树梢的最后一片黄叶，在秋风中摇摆……小小的颤抖的身躯。黄叶，终究会消逝在风中……无名的恐惧将我吞噬……
　　
　　脑子里有一时的空白，呼吸也有一刻的暂停。
　　
　　小时候，为了一颗糖，跟哥哥打架，捂着被打抓伤的手臂，哇哇大哭：“你是个坏蛋！！”……
　　
　　初中时，在月下第一次被宁轩偷吻成功，红红的转过脸，似怒非怒的轻斥：“坏蛋！”……
　　
　　从小到大骂过多少人“坏蛋“？恼怒的口气，嬉笑的口气……打破我最心爱的马克杯，偷吃我最喜欢的水果，在烈日下等了半小时然后被放鸽子，哪怕在公共汽车上被BT偷捏屁股，所有的愤怒加起来也不及那一刻想杀人的冲动。
　　
　　“混蛋！！你根本不配做人！！”狂怒让我失去了理智，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盈眶的泪落下。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包括班主任何城。
　　
　　“王蔚，李岩！到我办公室来！”讲台上传来一声低吼。
　　
　　该死!
　　
　　转过头，看见一张铁青的脸。
　　
　　“太不象话了！晚自习上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不开口，接下去会怎么收场？你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课堂上吗？？”
　　何城气愤的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这是他生气的典型标志。
　　
　　我低着头，十分不耐的听着他的唠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慕容粒也没抬起头。很是让我担心。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害怕有事情发生，现在的她就象一个玻璃娃娃般易碎……
　　
　　“王蔚，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城气冲冲的看着我。
　　
　　“没什么，一点小摩擦。”你烦不烦啊，让我回教室！
　　
　　“小摩擦？一点小事你就可以这样骂人吗？王蔚你平时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学生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影响多不好啊！你要知道……”
　　
　　shit! 我还砸到花花草草了呢！这男的平时没这么罗嗦啊！
　　
　　“李岩，你是班长，对同学要亲切……”
　　
　　我忍无可忍的对何城喊道：“再说下去我就告他性骚扰！”
　　
　　趁两个人愕然的当，我飞快跑回了教室。
　　
　　慕容粒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同学只看到她离开了教室，可没人知道上哪了。
　　
　　心开始下沉。我狂奔在校园里，凉凉的秋风中汗湿了额头。
　　
　　操场上，没有。花坛里，没有。图书馆，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不要吓我，粒粒，不要啊……你说过要好好守护我的啊……我绝望的跑在一条条林荫道上，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乱想。
　　
　　下课的铃声回荡在校园里。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向寝室……对，寝室！
　　
　　喘着气推开寝室大门。吴小仙在和贝可人说着什么，慕容粒的床上……平整的床单，没有回来过的痕迹。
　　
　　我颓然的坐下。最后的地方也没有，她一定出了学校。已经11点了，她能去哪？回家吗？她有家可回吗？
　　
　　“没找到吗？” 贝可人紧蹙着眉头，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心乱如麻。
　　
　　“告诉老师吧，大家一起去找。”
　　
　　“不行，夜不归寝会被处分的。”再次摇头，为什么学生总有这么多规矩？
　　
　　“那……” 贝可人为难的看着吴小仙。
　　
　　“大概……她回家了吧……”可能吗？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啊。但，除此之外的可能，我真的不愿意，也不敢想了。
　　
　　吴小仙抓住我的手，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慕容粒的事，我们也知道一些，周末从来没回过家，半期以后就很少笑了。虽然我不知道晚自习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她都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告诉我们到底怎么了，让大家一起帮她吧！王蔚，我们是朋友啊！”
　　
　　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充满着期待和鼓励，朋友啊……
　　
　　我终于哭出了声：“慕容……”
　　
　　……
　　“慕容……” “慕容……” “粒粒……”
　　
　　高一G班全体出动，加上学校的保安，无数的手电筒，不放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班主任非常自责，唠唠叨叨的怪我为什么当时不说明情况。
　　
　　慢慢的，大家聚到了一起。“初中部的每个教室看过了。”“高中部也看过了。”“实验楼看过了。”……拉网似的搜查，还是没有找到慕容粒。
　　
　　我有些傻了，出了校门让我们怎么找？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
　　
　　“许勇，叶知秋，张倚和408的跟我从后门出去找，肖旭，你和410的从前门出去找。” 李岩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女生全部回寝室。”
　　
　　这个时候，他竟然比班主任还要沉着，简短的交代了几句就带着男生冲出了学校。是感到愧疚吗？
　　
　　但我没心情去探究他的感受，只要能平安的找到慕容，什么都不再计较了……
　　
　　全班的女生都聚集在我们寝室里，一时间关于慕容粒的各种版本在四下流传。
　　“是她喜欢李岩，被拒绝了呢……”
　　“好象是因为成绩吧，说是不让她读理科……”
　　“学校这样强硬吗？我的理科也不是很好啊……”
　　“她好象是孤儿呢……”
　　“啊？好可怜哦，是不要她了还是都死了呀……”
　　
　　是谁说一个女人等于3000只鸭子？？我看等于一万都不只！吵得我快抓狂了！
　　“你们烦不烦？有空说人家闲话，不如先管好自己啊！！”
　　狠狠的朝她们吼去。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女生了，嚼人家的舌根就象每日三餐一样不可或缺，有一丁点风吹草动的就跟苍蝇闻到屎味一样，嗡嗡的飞过来，真是丢脸！
　　
　　吴小仙立刻站起来，对那群目瞪口呆的人笑笑：“很晚了，大家先回去睡吧，她今天累着了，说气话呢。大家都回去吧。”
　　……
　　
　　终于清净了。
　　我疲惫的靠在贝可人肩上，真的好累，身体累，心，更累。慕容粒，你到底跑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急疯了？？
　　
　　小仙拍拍我的手，柔声劝道：“去洗洗睡了吧，水都给你打好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好吗？”
　　
　　睁开眼睛，水在盆里散出袅袅的热气，悬了一晚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可是，我怎么能睡得着？还不知道她在哪啊……只有我是真正的担心她，那个没有父母挂念的孩子……
　　仿佛看透了我的心，小仙坚定的说：“她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相信我们大家吧！”
　　
　　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
　　
　　一夜恶梦。
　　醒来时，全身酸软，额头烫烫的。大概是昨晚着凉了。
　　吴小仙和贝可人坐在阳台上说着什么。看看表，才6点过，这么早……难道是慕容粒的消息？？
　　
　　我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阳台上。两人紧蹙的眉头，凝重的表情……我的心开始收紧……
　　“粒粒……在医院……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七
慕容粒躺在病床上，左额缠着绷带，脸上残留着昨夜挣扎后的痕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双眉。
　　
　　“昨晚在南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的慕容粒，当时她身边围了五六个少年，本来是看她穿得很好想要打劫……慕容粒被搜身以后，他们，他们起了色心……在挣扎的时候被男生看到了……如果晚了一步……”
　　
　　……如果晚了一步，会怎样？？
　　
　　头好痛，身体也好沉，体温在持续升高。可是我不愿离开，我要守着她，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关心，挂念她；她父母吝于给予的，让我给她。
　　
　　门被打开，随即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夸张的貂皮大衣，令人窒息的香水味，还好不是吓死人的浓妆。后面跟着一个墨镜西装的男人，标准的保镖装备。
　　
　　不理会我疑问的眼光，男的拉出椅子，女的雍容华贵的坐下，漫不经心的转动右手中指上那颗特大的钻石戒指。瞟了瞟熟睡的慕容粒，目光定在了床边的我。
　　
　　“粒粒的同学？”开口却是外乡的口音。
　　
　　口音，做作的皮衣，夸张的戒指，漠然的眼神，她是谁，我已经了然于心。
　　
　　“恩。慕容受了惊，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到中午才会醒。”对方没有答话，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生平第一次看到支票，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告诉粒粒自己要乖一点，再惹事我也帮不了她。昨天的婚礼，也没回来参加。她爸爸差点就冻结她的帐号了。如果不是我……”
　　
　　婚礼？？“他们有了孩子，下个月就会结婚……11月25日，我生日前一天……他们是彻底的忘了我，彻底的不要我了……”那么今天就是粒粒的生日？我差点忘了，还好有她提醒，这位新上任继母。
　　
　　慕容粒十岁时，她来到慕容家做阿姨，也就是小慕容的保姆。从小无母的慕容把这个仅仅大自己7岁的女子引为知己，什么心事都向她倾吐。慢慢的，颇有心机的女子从孩子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信息。“爸爸不喜欢小动物呢，他在奶奶屋里待久了就会打喷嚏。”“爸爸最喜欢的颜色是米色，最喜欢喝碧螺春，他从来不喝咖啡。”“爸爸不许我在他面前提起妈妈。”于是，一次次的“偶然”，一次次的“不禁意间”，又一只麻雀成功的飞上了枝头，披上了金光闪闪的凤凰外衣，得到了万人景仰的无限风光，失去的不过是一段真挚的友谊和一颗被掩盖在金钱铜臭下的少女心。
　　
　　病房里太闷了，加上从那女人身上传来的香水味，让我头痛欲裂，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我先走了，你就陪着粒粒吧。”大概看见我恍惚的神情，她很快停止了居功，果然很会察言观色。
　　
　　“那粒粒以后怎么办？”我不介意让粒粒一辈子住在我们家，但，她毕竟还是那个家的孩子啊。
　　
　　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听到我的话，停留了片刻，转而抚了抚大衣的皮毛，对我扯开一个笑容：“她不是一直都住在你家吗？怎么，知道慕容家不要她就不愿意收留了？”
　　
　　我咬咬牙，尽量平静的说话：“那么你们是不打算让她再回那个家了？”
　　
　　“慕容家不在乎多养几个闲人，她要回来没谁会赶她。只是，她绝对不可能成为慕容家的继承人，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清楚。”讽刺的笑容，恶毒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我甚至认为在我面前的是一条吐着鲜红信子，随时会扑上来毒蛇。人的心，会这样丑陋？？
　　
　　无法再忍让了，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慕容家的确不在乎养闲人，否则，你怎会从闲人爬到现在的位置？还是踩着主子的肩膀上去的！”
　　
　　“你！！！”好象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五官霎时扭曲在了一起。不过我可没空欣赏她的皮相，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呻吟：“恩……”
　　
　　我立刻转过头。慕容粒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房间里的陈设，有一刻的茫然，再看到床边的我，逐渐清醒过来，眼神里盛满了深深的恐惧和难受。
　　
　　“蔚……”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我努力挤出一个灿若春花般的笑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医生说你还有点发烧，是不是感觉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的摇头，目光落在门边，原本怯弱的表情渐渐隐去，转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无波。
　　
　　“阿姨……”她低低的开了口。
　　
　　“粒粒，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保姆，你可以继续叫我阿姨，但得在前面加上我的姓，张！”
　　
　　“这儿没你的事了。”我不耐烦的说道。既然粒粒醒了，就没必要让这个多余的女人留下来，我得好好想想怎样给粒粒过这个“难忘”的生日。
　　
　　恰好门外响起了纷沓而至的脚步声，清亮的男声随之扬起：“我知道了，你不要一直罗嗦好不好？……慕容，你醒了吗？我们订了这么大的蛋糕哦！！”
　　
　　一个大大的蛋糕盒出现在门口，正好遮住那张表情丰富的脸，接着闪进一个瘦高的个子，刺猬一样的小平头，我们班的英语科代表，叶知秋，后面跟着吴小仙、贝可人、李岩……十几个同学鱼贯而入，小小的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或许是小仙跟他们说了粒粒的事，大家都小心的藏起担忧，只是笑意盈盈的捧着各色的礼物，轻松的问候着病人。
　　
　　门旁的人影悄悄消失了，这里本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我松了口气，眩晕的感觉再度袭来，人多了，房间的空气更闷了。大家围在粒粒的床边，忙着展示自己的礼物，愉快的笑声驱走了方才的冰冷，粒粒苍白的小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
　　
　　跟小仙打了个招呼，谢过她要陪我的好意，我走出了病房。走廊上清冷的空气让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回家让妈妈过来陪粒粒，我得回去上课，功课落下了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然后，我要跟爸妈诚恳的谈谈，让粒粒长久的住在我家。。。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给粒粒买生日礼物。16岁的花季啊，泥潭般污浊的家庭中竟长出了这样善良的女儿，宛如荷花般洁净，历经风雨，仍傲然挺立。只是，那风雨来得太凶猛了，也太没天理了，细弱的根茎如何能够承受这超越年龄的苦楚？
　　
　　毕竟是文化区，10点左右，上班上学的时间路上难见什么人闲逛。生于清沙长于清沙的我，对这里有着近乎偏挚的热爱。由于周围学校众多，走在路上也似乎能听到隐隐的读书声和淡淡的书香。放学时，干净的道路上全是年轻的笑脸，那样的朝气蓬勃，那样的光芒四射，连太阳都会嫉妒的耀眼。但并非所有的快乐都象阳光那样纯粹，不为人知的忧伤和黑暗狞笑的藏在某颗坚强的心底，肆意吞噬着欢笑，泪水悄悄泛滥。
　　
　　在遇到慕容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痛苦的高一女生，有着最让人心痛的经历。现在，回头看看自己，我甚至都懒于扯开一抹嘲笑，温室的小花，不过被淋了几滴雨，受了点风寒，连暴风雨的前奏都未感受过，就一副病恹恹爬不起来的样子，当真做作得可笑啊。
　　
　　收回神游的思绪，我走进一家精品店，弯下腰，隔着玻璃橱窗，细细打量着。精致的发夹，可爱的玩偶雕塑……不期然的，目光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漆黑如玉，灿若星辰。
　　
　　老天，怎么会这样巧？我有些无措的看着那慢慢直起的身躯，头昏得更厉害了……
　　
　　原本欣喜的眼神在看到我的薄外套以后，顿时变得严厉和不悦：“你永远都不能照顾好自己吗？这几天已经开始降温了不知道吗？”
　　
　　大多数的时候，宁轩都是温文和蔼的，跟他在一起常常都是如沐春风的舒适，不过，当他生气的时候，比如现在，会让人从脊梁骨上渗出寒意。虽然能让他生气的事情不多，但大半都是我引起的。
　　
　　“……我在医院照顾同学……她，她出了点事。”本来脑子就不是很清楚，被他吓到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样说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在街上闲逛溜达，并不知道外面很冷。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哪里还有心思留意什么天气啊。
　　
　　眼神稍稍柔和了些，不过老天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才从医院出来？那吃早饭没有？”
　　
　　“呃……恩……”事实上我连昨晚吃的什么都忘了。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走吧，陪你吃早饭。”说完，轻搂着我的肩，朝门口走去。
　　
　　走出商店，扑面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哆嗦。宁轩看了看我，突然转身，往店里走去。
　　
　　呃？气得不想理我了？我疑惑的看着那个背影。浅蓝的牛仔裤，纯白的套头毛衣，柔软的黑发。一尘不染的干净气息，优雅不凡的举止，真不知道这样完美的男孩怎么会喜欢上我？是上天故意捉弄他吗？还是捉弄我这个平凡的小女子？
　　
　　一条粉红的围巾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他已经展开围巾，很自然的围上了我的脖子。“颜色挺配你的外套，不过50元的东西，肯定不会象纯毛的那样暖和，将就一下吧。”小心的在我胸前打了一个结，在仔细查看了下是否围得严实，最后，他满意的笑了，轻轻拂开我额前的一缕散发，双眸里盛满了温柔。
　　
　　我的身体无法移动，眼睛也无法离开他的脸。那笑容是那样的轻柔，浅浅如弯月，淡淡如和风，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原本就俊美如天使般的脸，和着这抹浅笑，霎时光华夺目，攫走了我所有的呼吸……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蠢极了，因为我看到他的笑意更浓了……可是我真的不想移开眼啊……这样完美的一张脸……他的面孔在我眼里慢慢放大，慢慢的，轻轻的……一片温热上了我的唇……恩……有一丝薄荷的清香，是他最喜欢的绿箭吧……他的唇永远都是那样柔软而有力……
　　
　　……
　　
　　天哪！！！！ 我们做了什么？？在大街上接吻？？还好巧不巧的在我们两个学校的大门口？？？！宁轩这个该死的，老是可以让我手无足措！！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用手捂住嘴，连带的遮住红得发烫的脸，不让他再靠近我。这个色狼，要行凶也看看场合好不好？？
　　
　　宁轩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薄薄的红晕浮上脸颊，星眸深不见底。我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有色心的那一个，为什么我总会沉迷在他的容貌中不能自拔？不……我已经够乱了，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要再趟这滩混水了……
　　
　　转过身，准备跑开，我受不起也要不起，远远的躲开，对我，对他都是最好的。但，宁轩很快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牢牢的圈住。
　　
　　“别逃开我，你总让我觉得无措。要怎样才能抓住你？你告诉我！！怎样你才不会逃？？”我不敢回头，从他手心传来的热度让我心慌，他挫败的低吼让我心乱。我不知道，我已经一团混乱了……
　　
　　“我决定转到一中来。”
　　
　　不！！犹如晴天霹雳，我惊恐的瞪大了眼，吃惊得说不出一句话，乱了……天下大乱了……




八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相见欢
　　李煜
　　
　　跟宁轩大吵了一架。
　　
　　当他带着一个优等生特有的自豪说道：“我父母绝对尊重我的选择。学校方面，相信一中不会拒绝一个南开的年级前5名吧，就算要交点择校费，我也心甘情愿。”我被刺伤了，积聚了许久的怨气冲口而出，怒火与妒火烧掉了我仅存的理智。
　　
　　“对！你有幸福的家庭，富裕，民主！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有天才的头脑，是所有学校的宠儿！不用费心就可以轻松上任何一所大学！你有同龄人梦想的一切，你是天之娇子！！那，究竟是什么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上如此平凡渺小的我？？一个连中考都会落榜的女生不值得这样高贵的你来爱！！我承受不起你伟大的爱，连抬头仰望你都让我觉得吃力！如果你想体验爱情，请选个与你相配的对手，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第一次，在宁轩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到了绝望，那样形于外的伤心，象针一样狠狠扎进了我的心。他什么也没再说，掉过头，缓缓离开。而我的心，也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沉到了湖底，淹没在一片泪的海洋中……（很多年以后，第一次听刘若英的歌，就是《后来》。是一个女生在校园歌手大赛上的参赛曲目，穿白裙的女孩子，在台上轻轻吟唱着一段年轻时逝去的爱情。当听到那句“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现在也不那么遗憾”时，在旁边做主持人的我顿时掩面而泣，生平唯一一次在哭得说不话。）
　　
　　那一刻，我听到心碎的声音，闷闷的龟裂，再一片一片散开。我知道自己以后再不可能遇到优秀如他的男生。再没人能比他更完美，比他更温柔，象他那样对我好，只是对我好，无欲无求。我喜欢看他打球，他就拖着扭伤的左脚满场跑，比赛完以后，肿得跟馒头一样；我不吃早饭，他就每天在做早操的时候塞给我一块巧克力；我迷恋《双星记》，向往曼哈顿，他就许诺只要考上南开高中，暑假里就带我去美国。我哭了，他就痛了，我笑了，他也就晴空万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无法跟你在一起……我害怕自己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追上你的步伐……我害怕有一天，你看我的眼光不再是深情，而是不屑和鄙夷……”
　　
　　……
　　
　　眼睛好痛……头更痛……
　　
　　在寝室里哭了一个中午，现在报应终于来了。午睡起来后，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幸好大家都在医院陪慕容，不然小仙她们看到这两个核桃，肯定以为我也遇到坏人了。
　　
　　下午还有头疼的物理课，得打起精神好好学习。用凉水冷敷了一下眼睛，我拿起书包向教室走去。
　　
　　“王蔚！”
　　
　　刚到教学楼前，身后就被叫住了。叶知秋一蹦一蹦的跑到我跟前，笑嘻嘻的露出大白牙。
　　
　　“才从医院回来吗？”这个高个子男孩身上有很特殊的气质，常常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老爱在课堂上站起来跟老师争一个问题，到最后就会把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搅昏头，差点没被愤怒的口水淹死。是全班最小的一个，却长了个晾衣杆的长个子。就因为他比大家都小吧，女生都爱跟他玩，象宠弟弟一样，或者根本就当他是中性的。
　　
　　“恩。”小孩子就是好，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都是笑嘻嘻的。“咦！”他突然凑到我面前，仔细研究着我的眼睛。鼻尖几乎碰到了我的……
　　
　　我尴尬的退开一步，跟小孩子相处还真麻烦，什么事都藏不住。我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粒粒好点了吗？中午你们一起吃的蛋糕吧。”嘴角还有奶油。
　　
　　“她好多了，我讲笑话的时候没合拢过嘴呢。”他又得意的笑了笑。然后，沉默……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社交能力，交际范围限于以座位为中心，两个课桌为半径的圆圈里，其余的同学仅能见面时点头微笑而已。但是，喳闹如叶知秋怎么能保持五分钟不说话呢？
　　
　　终于走到教室门口，我暗自松了口气，准备礼貌的跟身边的人说再见，转过头，却看见那张稚气的脸上带着一抹深思，有点滑稽的表情。他也看了看我，思索良久后，有些郑重的说道：“如果，你愿意，我是说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想怎样怎样……你知道慕容可能要在医院住好几天，要是你原先的座位让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换到我旁边来，我的同桌早就说想要换到前排去坐。”
　　
　　这倒让我很有些吃惊，难道我，慕容，李岩之间的事情有这么明了吗？连这样一个嘻嘻笑的小鬼也能洞察其中的纠葛？说实话，我的确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个男生，是他害得粒粒逃夜，差点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可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粒粒，及时把她救了回来。现在，让我跟他说什么呢？我不知道，对于太过复杂的事情，我向来没有快刀剪乱麻的果敢。交了那么多钱到这里来是来念书的，结果却扯那么事情出来！
　　
　　叶知秋见我不语，又急急的解释道：“要知道期中考试输给你，我这个科代表很没面子也！我很想看看你的实力到底又多少哦！很希望可以做朋友！”
　　
　　呵，是说我英语全班第一的事啊，连带的向我表示自己绝对不是心存邪念来引诱我。微微一笑，我抬起头，看到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眼底一片真诚。有何不可呢？就当多了个弟弟吧。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十分充实。白天上课，跟叶知秋在课堂上唧唧喳喳的讨论问题或是讲废话；晚上，就带着笔记本，和小仙跟可人到医院陪粒粒，大家抢着给她讲学校发生的好笑事，常常笑到惹来护士阿姨跑进来瞪眼。妈妈也不时的带着鸡汤来慰问小病人，粒粒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忧伤，又恢复了以前那个神采飞扬的淘气样，和大家一起笑啊，闹啊。我一刻也没有闲着，上课，讲话，笑，笑，笑！这才是一个高中生该过的日子。
　　
　　我很满意，真的。我愿意这样充实，忙碌。我没有想过宁轩，更没有梦到过他，梦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肯定不是他的……我也没有再哭过……清晨濡湿的枕头只是深秋浓雾的恶作剧罢了……真的，重庆的雾，大到可以模糊所有人的视线，让他们只看到我弯弯的唇角，忽略掉眼里闪烁的晶亮……
　　
　　慕容粒终于出院了。整个高一G班的学生在班主任何城的带领下，从医院浩浩荡荡把她接回了学校。现在，她正坐在堆满食品水果鲜花的寝室里，甜蜜的享受着专宠。
　　
　　在她身边拣了个空地，小心的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红扑扑的小脸似乎有长胖的迹象。好事情啊，人说心宽体胖，那就证明她现在的心情也完全恢复了。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盒，递给她：“虽然晚了好几天……就当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吧，祝你天天快乐！”
　　
　　她开心的接过去，兴奋的叫道：“这么久了都还可以收到生日礼物呢！好漂亮的颜色，我可以马上打开吗？”
　　
　　我含笑点头。她立刻开始动手，轻轻撕掉外面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瓦楞纸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六边型的玻璃瓶。
　　
　　我看出她的迷惑，拿过瓶子，笑着向她解释道：“这不是一个空瓶子哦，里面装满了我们家的幸福。”
　　
　　“这是在我家晚饭时，收集到的幸福的空气。有妈妈在厨房里做菜的香味，有爸爸下班回家，洗手后的肥皂味，有耳朵不灵光的爷爷坐在摇椅上看电视，椅子咯吱咯吱散发出的竹木味，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狗狗，跑过来迎接主人时，带来的洗发水的味道。现在，我把它们统统储藏在这个小瓶子里。以后，你就把它放在床头，那每晚的梦里都会有这种幸福的味道了。。。粒粒，你怎么了？”正在快乐的幻想着，就看到慕容神情突变，眼里也很快聚集起一层水雾。难道她的伤还在痛吗？
　　
　　“蔚……谢谢你，谢谢你们大家……你们对我这样好……我，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们啊！”
　　
　　离开？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吧，还有两年多啊。但，她这般的哀愁为的是哪椿？？
　　
　　沉默良久，她再度开口：“我要走了。我的妈妈……就是以前离开家的亲生母亲，回来了。她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后，决定带我离开这里，到上海，她生活的城市去。这周六的飞机。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说不出口……”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眼泪的味道……那就是离愁吗？
　　
　　我有些神经质的抓住她的手，低喊着：“你没必要跟她走啊！我爸妈都同意让你住在我家，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念理科班，一起上大学……”
　　
　　“不！”她很快的打断我，“在你家住了那么长的日子，打扰你们太多了，多个人，开销会多很多。我毕竟也有自己的父母……现在既然有我的家人要我，我……当然会跟他们走……这个城市……太让我伤心了……”
　　
　　因为她最后那一句的凄楚，我无法再多做挽留，那不是一个16岁的孩子所能承受的痛。这混乱的局面也不是我可以掌握的，自己都要权权依靠父母的我，能给她什么？如果我更大一些，我可以出去打工，可以不要花家里一分钱，可以对自己的前途，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可为什么我只有16岁？？自身尚且难保，还怎样顾及其他？？
　　
　　深吸一口气，努力笑出一个最美丽的笑容：“周六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机场里人来人往，并不宽敞的大厅里充斥着各地的方言，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井然有序，嘈杂一如火车站。
　　
　　粒粒的母亲去办登机手续，留下我们四人做最后的道别。
　　
　　“要加油哦，还要记得给我们写信。”贝可人的脸上带着笑，鼻子却是红红的。
　　
　　“恩。我走了，就没有人偷你的苹果了，开心吧。”粒粒也在笑，只是眼泪已经挂在了腮边。
　　
　　“恩，开心……”可人转过头，已经泣不成声。
　　
　　“学着照顾自己，特别要保重身体啊。”吴小仙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姐，这时候，也红着眼眶。
　　
　　“恩……”
　　
　　接下来，该我了吧。
　　
　　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我突然说不出什么了，只是在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想着我们相处的情景。
　　
　　“我叫慕容粒，愿意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保证让你的愿望成真，而且，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感到忧郁。我会好好的守护着你。”
　　
　　“我不想念文科。历史和政治我都不喜欢，而且，我不愿意离开你，不愿意离开303……不愿意离开李岩……”
　　
　　“他们不要我了……谁都不要我了……”
　　
　　“现在既然有我的家人要我，我……当然会跟他们走……这个城市……太让我伤心了……”
　　
　　……
　　
　　象一个精灵，突然闯入我的灰色森林，看到一副枯黄凋零的景象，她诧异的说：“不行，这样的世界不属于你这个年龄！”于是，在她的魔法下，我的森林开始复舒，开始草长莺飞。可是，这时候，精灵病倒了，病毒的名字叫“冷漠”，是困扰了她很久的恶疾。现在，总算出现了一个神仙婆婆，也许，她的病就有救了吧……
　　
　　再一次凝望这张脸，谢谢你，带给我欢乐。
　　
　　“送你的生日礼物带了吗？”虽然极力控制着，但眼角的泪还是不小心滑落。
　　
　　“带好了。”哽咽，无言。
　　
　　就这样吧，那是我最大的幸福，送给你，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也会幸福。一定要幸福啊！
　　
　　“过不惯就回来，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亲人……”
　　
　　大厅里骤然响起了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粒粒的妈妈也站在不远处默默的等着，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想必会很好的对粒粒吧，可以放心了……
　　
　　突然，慕容想起了什么，俯下身，打开随身的旅行袋飞快的在里面翻着，而后，拿出一个皱皱的信封递给我：“看看吧，要珍惜！”
　　
　　丢下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转身向入口走去。
　　
　　“粒粒……”大家再也忍不住的哭喊出声。
　　
　　不过，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一个身影让我们忘了流泪。是李岩！怎么可能？我们并没有对班里的人说飞机的时刻啊！
　　
　　粒粒跟我们一样惊讶的睁大泪眼，看着他渐渐走近，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岩把双手轻放在她的肩上，用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口气说道：“你适合念文科，我也会选文科，两年后，在复旦见面，好吗？”
　　
　　泪水狂泻而下，慕容粒泣不成声的点头：“我……会给你……写信的！”
　　
　　够了，这样的结局够完美了……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我才有心情展开慕容临走前给的信封。
　　
　　重庆一中高一G班 慕容粒（收）
　　
　　是别人给她的信啊，为什么要给我？
　　
　　突然，我的心开始狂跳，手也不自禁的发抖，这个字迹……虽然潦草，但这样刚劲有力的笔触，来自多年的毛笔书法功底……那是，宁轩。




九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青山的旁边还是青山！
　　
　　无聊的转过头，车里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十几个同学霸占了大半个车尾，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毫不在意车里其他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才结束了一学期的疯狂学习，现在就算是校长站在面前，他们也不会抬一下眼皮的。这种其乐融融的场景很是温馨，可是我即不想打牌，也不想聊天，原本准备一觉睡到目的地，可是又不断的被吵醒。我开始深深的后悔，当时根本不该答应叶知秋这个小鬼来旅游的.
　　
　　那是送走慕容一周以后的事情。下了物理课，我到办公室找老师问题，等到上课铃响以后才匆匆跑回教室。一进门，就看见叶知秋在座位上看着什么，一脸的严肃。我好奇的凑过头去——他看的竟是宁轩给慕容的那封信！
　　
　　他看见了我，赶紧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封信掉在你桌子下面，就帮你捡起来了，一看是给慕容的，我还以为是她的同学给她的，就翻来看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到后来竟是一脸惶恐。
　　
　　我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抽回那张信笺。能说什么？那的确的写给慕容的信啊……
　　
　　慕容粒，你好：
　　
　　我是宁轩，王蔚的初中同学，那次在麦当劳门前我们见过面，所以，希望这封信去的不是那样唐突。
　　
　　因为有同学在一中，所以对你的事有所耳闻，也知道你是她在那里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带给她快乐，那是我所渴望却无力为之的，只能麻烦你代为照顾她了。
　　
　　每天早上7点15分叫她起床，不管她怎么发脾气都不能再晚了，否则就一定会迟到，买早饭的时候请帮她买一份，强迫她吃下。
　　
　　死也不愿意喝牛奶的，说是不能忍受那种味道。逼逼她，不能不喝，牛奶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遇到下雨天，让她出门的时候带把伞，她会懒到宁愿让雨淋得尽湿也不带伞的。
　　
　　中餐和晚餐都和她一块儿吃吧。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专挑味道足的菜，也不管营不营养，卫不卫生，或是能不能吃饱。
　　
　　多陪陪她。她独处的时候总爱胡思乱想，思维挺走极端的。遇到这种时候就挑一些能转移她思想的话题和她聊。
　　
　　她看书的时候别打扰她。她希望在那个时候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她会任性，比如占着电视看到深夜，比如霸着电脑不让别人玩；她也会调皮，比如从什么黑咕隆咚的地方冒出来吓你，比如故意站到马路中央去让你着紧她；甚至有时候表现出小小的野蛮，比如几句话不对就掐胳膊拧腿的。如果配合她，她会很开心的。即使是不喜欢这几点，也请多多包涵些，小女生的脾气，早就不指望能改变她什么了。
　　
　　在外人面前多给她留些面子，她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当着外人的面特别要面子的女生当中，最要面子的一个了。
　　
　　有时候会表现出自虐的情绪，非常的低调。可能情绪化的女生都会有吧。逗逗她开心，说些所知道的笑话。不管她听过没听过，或者好笑不好笑，她都会笑的。很可爱是吧？
　　
　　她是个很麻烦的家伙，需要有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她付出这一切，只有请你，请你们寝室的同学来做这一切，做她的好朋友会很累，不过也很开心，相信你们已经体会到这点了。希望你们快乐的度过高中。
　　
　　深深谢过。
　　
　　宁轩
　　
　　信纸末端有几处眼泪风干后的痕迹，大概是慕容看完信以后的多情吧。把信放回书包，抬头看见一张稚气的脸，眼里充满了抱歉。
　　
　　“没事，我不怪你。上课吧。”现在对我最重要的是学习，其他的事我不愿想，也没精力想。更不愿意跟一个小男孩谈论爱情，我都尚且迷惑，何况是他？
　　
　　课上到一半，同桌递给我一张纸条：以后我帮你买早饭吧。
　　
　　侧过头，看见叶知秋专注的盯着黑板，仿佛纸条上写的只是一道题的解法那样自然。
　　
　　转回头，我淡淡的说：“没必要。”
　　
　　他还是看着前方，毫不在意的说：“你经常闹胃痛，很影响我学习。”
　　
　　就这样，每天早自习时，他总会端着两大盅豆浆跑进教室，为了不浪费粮食，我只得改掉不吃早饭的习惯。饭来张口的日子持续到期末考试完，在吃人家嘴软的心态下，我答应了与他们在寒假一起出游。
　　
　　可是，现在这样真的很无聊！
　　
　　三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到了镜山，一个号称天然氧吧的风景区。即使在深冬，山上高大的树木依旧葱郁，只有层层枯黄的落叶，和凛冽的寒风提醒我们这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我们抵达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下车就进了事先订好的旅店。大家开心的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过了晚饭。接着，又一窝蜂的涌进二楼的KTV，你争我夺的展示歌喉。我被他们吵得脑袋发涨，便悄悄的从包厢里溜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真的好舒服啊！城市里到处都是废气和灰尘，乍一闻到这里充满树叶和泥腥味的空气，我的肺还惊恐的打了个哆嗦。
　　
　　在森林的入口找到一块大石头，干干净净的很适合让人坐，就是山里夜晚的温度冷了点，厚厚的羽绒服也抵挡不了寒气啊。
　　
　　一件外套从后面披在了我身上，扭过头，是一个瘦高的个子，背对着月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唱歌吗？”宁静的月夜让我有丝交流的渴望。
　　
　　“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微笑在唇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这美好的夜晚撩起了我的冲动，也或许是压抑太久向往释放的快感，我轻轻开了口，带着更浓的微笑：“想听一个故事吗？我出来没跟别人说的哦。”
　　
　　均匀的呼吸声从后面传来，而我的思绪，已经飘回了那个香气四溢的季节。。。
　　
　　一个女孩，带着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进了自己梦想的中学，成为一名快乐的初中生。因为从小学习小提琴，因此一进校就加入了校乐队，交了一大堆朋友，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日子过得舒心而惬意。
　　
　　一个男孩，保送进的中学，顺理成章的成为班长，大队长（笑~好久远的称谓）。因为成绩和外型极为突出，成为全年级的焦点人物，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第一年，他们的座位离得很远，彼此说过的话不到五句，对对方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和从同学口中得知的种种光辉的事迹。他们都是真正的好学生，且没有大到足够对异性产生兴趣。所以，如果可能，这种关系会一直保持到初中毕业，以后大家的交往就仅限于同学会上的点头和问好了。
　　
　　但，那是一个全市的重点中学，那两个孩子又是那么的耀眼，一直是同学老师谈论的焦点。这一切注定了他们的初中不会如大多数人那样平常度过。
　　
　　于是，命运在初二那年的夏天，改变了。
　　
　　为整顿纪律，老师给班里的座位进行了一次大调动，天各一方的两人坐在了一起。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最初，二人都对彼此充满了好奇，他（她）真如传言中的那样优秀？
　　
　　交谈，是了解对方最好的方式。
　　
　　从每天早上的问好，到对方拾起落在地上课本的谢谢；从询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到抽背一篇英语课文；从小说人物的讨论，到班里同学的趣事；从下课，到上课，从上学，到放学。
　　
　　从最开始的目不斜视，到无意碰到手臂的满脸通红；从举手之劳后的满怀感激，到异口同声回答出问题的相视一笑；从唇枪舌战后的棋逢对手，到放学钟声响起时的依依不舍；从第一次一同回家的害怕与甜蜜，到黑暗中第一次牵手的心跳如雷。
　　
　　校园里的梅花开了，男孩顶着一头蛛网，摘下了最美的那一枝，红着脸交给同样羞涩的女孩。
　　盛夏的荷花香了，女孩穿着纱裙，打着赤脚，采下最大的那一朵，与男孩坐在岸边一同嗅着那甜美的清香。
　　
　　男孩要参加年纪的活动，女孩就抄下老师的补充习题，放在课桌里，还细心的叠成一颗心，
　　女孩要代表学校外出比赛，男孩就揣着零花钱，逃了一下午的课，赶到那里为女孩默默加油。
　　
　　纯纯的年纪，纯纯的恋曲。在两人心中，世界突然变得五彩缤纷，天是那样的蓝，水是那样的绿，对方的笑容是那样的让人沉醉。
　　
　　终于，事情被老师知道了。
　　
　　两人的座位回复了以前的天各一方，只是两颗心，再也止不住的沦陷。
　　
　　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还小，学习是阻隔两人靠近最大的鸿沟。于是，他们开始了冲刺，虽然那时候离中考只剩下两个星期，不过，二人对彼此，对自己都充满了信心，也相信老天不舍得拆开这样一对如水晶般纯洁的小情侣。
　　
　　后来，中考结束了。男孩这次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进入学校高中，女孩因为不够时间背书，以5分败北。
　　
　　再后来，女孩因为受不了落榜的打击，受不了输给男孩这样大落差的打击，决定离开男孩，从此封闭起自己的感情。
　　
　　故事，到此也结束了。
　　
　　我悠悠的说完，闭上眼，拭去了最后一滴泪。
　　
　　山风卷起我的长发，夹着林中的落叶和细沙，向不知名的远方刮去。那我的记忆是不是也随着风渐渐远去了？相信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忆我与宁轩的故事了吧，心也从最初撕裂的疼痛变得平静麻木。
　　
　　让一切都随风而去吧！
　　
　　很久很久以后，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月光：“我们回去吧。”
　　
　　回到旅店，大家还再忘情的唱着。看看表，已经十点过了，说好要打电话回去报平安的。
　　
　　嘟嘟……“喂？”是妈妈。
　　
　　“妈，我到了……很好……没事的……恩？？什么？……听不清啊……”唉，他们的声音太吵了，我只能听见妈妈在电话那头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什么，依稀听见庞越两个字。找我有什么事吗？
　　
　　“嘟嘟……嘟嘟……”是电话没放好？老是占线啊。
　　
　　无奈的放下电话。能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无非是逛街看碟之类的吧，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到时再联系吧。
　　
　　再也不想做这样的旅行了！乘半天车上山，吃两顿饭，扯着喉咙唱歌聊天，然后就又花半天时间乘车回家了。简直是浪费生命！
　　
　　我呻吟着躺在床上，享受着久违的柔软。昨晚在山上根本没怎么睡着，择床不说，隔壁通宵未决的歌声还不时的传到耳朵里。现在我只想睡觉……
　　
　　……
　　
　　“……蔚……电话！电话！”妈妈在耳边大声的吼着。
　　
　　我揉揉眼，接过听筒，“喂——”
　　
　　“啊！！你这个死人！！回来了也不给我电话！！你不知道我在找你吗！！”
　　
　　我赶紧捂住耳朵，这样近的距离我耳膜会穿孔的。“我知道……”
　　
　　“没时间了，等我过来，十分钟！”
　　
　　“嘟嘟——”电话立刻被挂断了。呃？如果不是妈妈站在身边，我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吧。
　　
　　十分钟？庞越家离我家有六站路，没有半小时是不可能过来的……再睡会吧……
　　
　　……
　　
　　“王蔚！”庞越面红耳赤喘着粗气，闯进我的卧室，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扯起来，然后旋风般冲下楼，挤进一辆出租汽车，速度快得连跟家里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你要带我去哪？”虽然已经习惯她们的冲动，但这样被掳走还是头一次，实在诡异。
　　
　　“同学会！”她给司机说了个地名以后，就转过头狠狠的瞪我。 
　　
　　“同学会？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说就拉我出来了！”我的头发乱糟糟的，我的衣服还是山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一夜未眠，相信我的眼睛比熊猫还黑！从头到脚，我没有哪一点适合出门，更别说去见那些初中同学了！那些考上南开高中的人……
　　
　　“停车！”我有些生气了，即使是好朋友也不应该这样随便，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
　　
　　“你必须去！”庞越的火气比我更大，“你到底做了什么？？宁轩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两个还没吵够，非要把彼此弄得伤痕累累才甘心吗？”
　　
　　“宁轩怎么了？”原来，我不象自己想的那样绝情，原来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狂跳……
　　
　　庞越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扭过头，闷闷的说：“等会你自己看吧！”




十
同学会的地点约在北区的一个广场。下了车，看见许多同学都已经到了，三五成群的聚在那里。
　　
　　庞越挽着我的手，在我耳边恶狠狠的说：“等会宁轩来了，你先过去跟和好！不然，我们一定不饶你！他肯定是伤透了心，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啊！”看见前面走来的人影，她夸张的叫了一声。
　　
　　“庞越……王蔚？！你……来了？”徐笑妍看见我的表情有惊讶，有不信，不过很快的，她恢复了镇定，露出一个招牌笑容：“欢迎你来，我们过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同学会是我发起和组织的，不用你来帮我这个班长的忙。招呼好你自己就够了，其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怎么了？我疑惑的看看庞越那张愈加阴冷的脸，语气怎会那般的讥讽不屑？徐笑妍的确不是我们喜欢的类型，自认相貌成绩一流，从来不拿正眼看班里的同学。有人找她问题，她只会皱皱眉，说这你都不会，自己翻书吧。所以三年下来，几乎没有一个人跟她说的话超过十句，除了宁轩，因为他们都是奥赛班里的成员。
　　
　　“谢谢，你也快过去吧。”我对徐笑妍微微点了点头，庞越让人家太难堪了。
　　
　　掐掐我的手臂，庞越附在我耳边的语气更恶劣了：“当什么傻好人！自己男朋友都快被抢了！还这么天真！”
　　
　　什么意思？我没来得及问出口，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被前面驶来的一辆出租车吸引了过去。
　　
　　运动鞋，牛仔裤，白毛衣，黑外套。宁轩从车里站出来，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晕染出淡淡的光圈。略长的刘海，掩住了那双星眸，但，我依然能感觉那两道炙烈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的锁住我的身体。
　　
　　心，又开始不争气的抽搐，呼吸也变得紊乱……不行……我现在的样子……怕是他见到的我最丑的一次吧……不要，不要再看了……
　　
　　“轩，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徐笑妍飞快从身后跑上前去，拉住宁轩的左手，笑得春光灿烂，还有意无意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有些眩晕，身子也摇晃了一下。是昨晚的失眠，终于让我感到体力不支了吧……
　　
　　庞越敏锐的察觉到我的异常，转过身，扶住我的肩膀，直直望进我的双眼，一字一句狠狠的敲进了我的心：“看到了吧，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那个女的每天下课都缠着宁轩，放学还跟他一道回家！我实在气不过，就跑去问宁轩，是不是跟你吵了架？你知道他说什么？”
　　
　　不，我不想知道！狼狈的别开脸，我闭上眼虚弱的说：“庞越，我想回家……”
　　
　　“你为什么会这样无情？？你看到的这一切还能让你无动于衷吗？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从没见过一个男生的脸上会有那样的表情！！他告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了，不再是情侣，甚至不是朋友！我为你感到寒心！因为绝对不可能是他要放弃你们的感情，在你落榜以后，他跑了多少地方，找了多少领导你知道吗？在你一次次拒绝接听电话的时候，他都没有一句怨言，他说你心情不好，他能理解！你……”
　　
　　“庞越，够了。”一只手及时阻止了她对我的猛烈摇晃。
　　
　　庞越放开我，看看脸色严肃的宁轩，低声对我说：“别让我们失望！”
　　
　　在她的示意下，同学都退到一边聚在了一起。只有徐笑妍一个人远远的站着，面无表情的望着我。
　　
　　“昨天出去玩了？没睡好的样子。”宁轩的语气淡然如风，吹走我最后一丝幻想。
　　
　　“恩……今天是被庞越拉来的。”我坚强的昂起头，总要面对这一切的，不是吗。“这么快就有了适合的人选了？”目光飘向远处的徐笑妍，“很配你。”同样的优秀。
　　
　　宁轩没有说话，闪烁的眼神让我读不懂他的心。以前那是一双多么清澈的眼眸啊，漆亮如星，细细的长睫毛透着一点孩子气，喜怒很轻易的就从那两枚黑玉中透了出来。可是现在……是我吗？是我让那双晨星般的眸子陨落了吗？那么……我的离去就是正确的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他终于开口了，低低浅浅的嗓音不带感情，“如果我们不是情侣，那就什么也不是。我无法把你当成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永远不会变。”
　　
　　记得，当然记得，只是那时说话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宠爱。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以后你的事不是我能插手的了，对吧。”如果想要我闭嘴，我会永远不再开口。
　　
　　轻轻从他身边走过，坚强的带着一抹微笑。
　　
　　我不哭，因为我没有流泪的资格。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调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
　　
　　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
　　
　　接到无数的电话，和我绝交的，劝我冷静的，骂我无情的。到后来，我只得拔下电话线。
　　
　　从不知道，我们这段感情会影响到这么多人。也许，大家都把它当成心里的一个梦了吧。
　　
　　初恋，永远是人生最美好的回忆。当初我们爱的那样纯，那样真，仿佛上演了一幕现实中的童话。班里的同学就是我们忠实的观众，跟着我们笑，跟着我们痛，跟着我们一起憧憬美好的爱情。
　　
　　可是现在，我们亲手粉碎了这个彩色的，梦幻般的水晶球。于是，他们便不答应了，愤怒的把矛头指向我这个无情冷血的女主角，希望我可以幡然悔悟。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从离开宁轩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登上爱情的舞台。
　　
　　当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我接到了叶知秋的电话，轻快的语气从话筒那边传来，要祝我新年快乐。我也微笑着祝福他快乐。
　　
　　慕容也给我来了电话，她妈妈虽然改了嫁，不过新爸爸对她无微不至。她也和李岩定期通信，她说她感到了久违的幸福，日子非常的快乐。我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快乐，人人都想要快乐。那么，就让我一个人悲哀吧。
　　
　　开学后恢复了忙碌的日子。
　　
　　虽然还不至于硝烟弥漫，不过沉沉的学业压得人很有些喘不过气来。寝室里少了闹喳喳的慕容粒，也安静了不少。空荡荡的床位就象我空荡荡的心，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愿装了。
　　
　　还好同桌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不然，长久下去我恐怕有失语的危险了。
　　
　　四月，学校举行了运动会。我第一个报名参加1500的长跑。体育委员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想要惩罚自己。可是我错了，肉体上的痛苦并不能释放心底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当我在终点线上吐得风云变色，被送到校医务室后，我躺在病床上，不可抑制满脸狂流的泪水。我又想起了那双饱含担忧和心疼的眸子，只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走出了我的生命。
　　
　　叶知秋和吴小仙守在我身边，看到我的样子都吓了一大跳。前者风风火火的跑出去找医生；后者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低不可闻的叹了气。
　　
　　五月，栀子花香溢满了整个城市。
　　
　　那是我最喜欢的香味，淡雅而久远。每次出去吃饭都会抱一大束回到寝室，然后接下来的一周，我的衣服上都会带着同样淡淡的香气。这让我的心情无端的好了起来，人也活泼多了。
　　
　　或许年轻真的是最大的资本，再怎样严重的创伤都会随着成长渐渐淡去。原本彩色多变的心，也会因小小的满足，而感受到快乐。
　　
　　“你又要买花啊？”叶知秋搔搔头，颇有些抱怨：“你老是把花放在课桌里，搞得我身上都有这个味道了，回寝室被乱嘲笑了一把！”
　　
　　我笑了笑他，继续在篮子里挑选着花束。今天老师拖堂，晚下了20分钟的课，食堂早就挤得插不进一根针了，于是我就把他拉出来吃饭，顺便换换教室课桌里的花。
　　
　　“你得感谢我，给你们肮脏的猪圈带去些新鲜空气。这比空气清新剂好多了吧。”男生寝室的脏乱是我们不可想象的，只知道他们会定期买空气清新剂，否则在屋里连饭都吃不下。
　　
　　“喏，是不是自然得多？”我把挑好的花凑到他鼻子前。
　　
　　“是要好些。”他不怎么情愿的皱皱眉。
　　
　　我微微一笑，转过头准备付钱。然而，面前走来的两个身影让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一个少女捧着一大把白色的花，满脸喜悦的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个人，在我的注视下猛然停止了脚步。
　　
　　徐笑妍，宁轩；我，叶知秋。
　　
　　多么奇怪的组合。距上一季花开，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花香依旧，只是一切都物似人非了。幸福，有时比花期更短暂。
　　
　　“走吧。”我推了推身边迷惑的大男孩，轻轻向那两个故友走去。
　　
　　徐笑妍下意识的转过头看看宁轩。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情绪。
　　
　　擦身而过之时，我对徐笑妍笑了笑，由衷的说：“花很漂亮。”
　　
　　最放不开的，永远是最痛苦的那一个。我不会那么傻了。
　　
　　不过，我的花也不差啊。埋下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全身都沐浴在这淡淡而悠远的香气里。
　　
　　“你认识他们？”叶知秋频频回过头去，“好象金童玉女，看着都舒服。”
　　
　　“知道《飘》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我偏过头，翘起唇角。
　　
　　叶知秋拧拧眉，有些诧异我这样的没头没脑。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远处的树上传来隐约的蝉鸣，长袖下的手臂渗出微微的汗意。这个没有春天的城市，又要进入炎炎的夏日了。
　　
　　让那些属于秋冬的伤悲，在未来的季节中，燃烧成灰烬吧。



番外
番外一 一个人的树林
　　
　　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又来到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树林。
　　
　　这个月，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吧。
　　
　　轻轻的笑了笑。午后的阳光撒在他前行的身影上，形成一片薄薄的金色雾霭。
　　
　　明知道这里只会留下自己孤寂的影子，却总是会在踏进树林最深处之前，隐隐升起一丝希望。
　　
　　毕竟，这里的回忆是属于两个人的啊。
　　
　　终于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空地，也将失落熟悉的藏起。
　　
　　坐下，抬头。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耳边小鸟轻快的欢唱，一切都跟第一天的情景那么相似。
　　
　　最初闯进这片幽地的，是一个女孩子，微卷的长发，猫样的眼睛。与男孩一路嬉笑着，不禁意间走到了这里。
　　
　　还记得她当时惊讶得张开嘴，笑得和孩子一般纯真。
　　
　　“真好，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树林了！”
　　
　　于是，以后的每个傍晚，他们都会坐在这里，谈理想，谈憧憬，谈他们彼此。
　　
　　左边那颗白杨树高耸入天，枝叶浓密而纠结。
　　
　　不过男孩知道，在那纠结而浓密的枝叶上，有一枚晶莹的水晶，系在一根红色的丝绳上。
　　
　　那是送给女孩的礼物。
　　
　　女孩把它带在脖子上，高贵得象城堡里的公主。但是老师不喜欢公主，当众喝令女孩把它拿下。
　　
　　当晚，女孩心疼的捧出那枚水晶，比水晶更透明的眼睛里满是盈盈的泪水。
　　
　　男孩接过水晶，把它高高的抛上了白杨树。
　　
　　所有令女孩难过流泪的东西，都让它滚得远远的！
　　
　　右边有一块凸起的小石块，藏在草丛里，不易察觉。
　　
　　不过男孩知道，那尖尖的锐角，划破过一双白净，修长的小手。
　　
　　那是女孩练琴的手。
　　
　　第一次偷吻女孩的时候，把她完全吓坏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右边滑下去，手下意识的抚着地。
　　
　　立刻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他飞快的拉起她的手，印在眼里的那道浅浅的血痕，深深的刺通了他的心。
　　
　　他暗暗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着这个，如花瓣般娇弱美丽的女孩。
　　
　　所以，他揣着积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买来了一个金色的戒指，上面有一颗奇异的，会变色的宝石。
　　
　　但他没想到，当他把绒盒打开，露出那枚戒指的时候，女孩的表情有些僵硬和不悦。
　　
　　最后她还是闷闷的收下了它，不过高傲的扬起了头。
　　
　　“如果我觉得不高兴，就会把它还给你。戒指是不可以随便送人的！”
　　
　　她不知道，他一生只会对一个女人送出戒指。
　　
　　后来呢？
　　
　　后来，女孩去了另一所学校。
　　
　　走之前，把这个戒指，和所有他送给她的东西还了回去。
　　
　　这个树林，也再没出现过她活泼的身影。
　　
　　。。。。。。
　　
　　天边的晚霞出现了，红得象树林里的枫叶。晚风凉凉的抚过他的黑发。
　　
　　他轻轻的站起身，抖落一地黄叶。
　　
　　下周考完试再来吧，想象着跟以前一样，温柔的告诉女孩每道题的解法，看那纠结的眉心慢慢舒展。
　　
　　一个人的树林，永远充满着，两个人的回忆。
　　
　　……
　　
　　献给一个那年17岁的男孩。



十一
“我到了！这边还好啦，没C市那样热……你怎么样？……等一下小仙可能要给你电话哦……”
　　
　　“喂……上海很漂亮啊！在下雨呢……对了，粒粒在我身边……王蔚！！你骗了我们所有人！！你不是说那个城市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吗？……我都想好你过来后带你旅游的线路了！……”
　　
　　……
　　
　　放下电话，我长吁了口气。幸好以前中学的寝室里没有电话，不然不被小慕容闹死才怪了。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景致。只是太阳一如三年前那般毒辣。
　　
　　为什么还是没逃出这个城市呢？甚至，也没能逃出清沙。
　　
　　几百米以外，是我的两个母校。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
　　
　　而站在这里的我，已是一名跨过独木桥的大学生了。
　　
　　学校男女人数严重失调，据统计大概是7：1的比例。而在大学里，谈恋爱是被默许的，因为据说阻止这个年纪的男生拍拖，是很危险的事情。呵，雄性荷尔蒙在作怪吧。
　　
　　但爱情对于我，是多么遥远的字眼了。早在真正懂得它的那一刻，彻底的失去了。
　　
　　现在的我，清心寡欲，只差一个剃度，就可以潜心皈依佛门了。
　　
　　头顶19岁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你叫王蔚？”一个清亮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抬起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大男孩，直直的盯着我，眼里满是好奇和玩味。
　　
　　“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高数》教材，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非本系的男生。
　　
　　“高中是一中的？”他兴致更高了，拉开椅子，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眼睛没离开我半瞬。
　　
　　“对。”我有些厌烦了，这种在图书室隔三差五上演的求爱把戏让我觉得无聊，而这人似乎更过分，把我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
　　
　　把书放进袋子里，我打算起身。既然根本不认识，那就没有道别的必要。
　　
　　“我是南开的！叫赵逸风，是宁轩的同学！”
　　
　　好象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激荡起圈圈涟漪。又是那个名字，又是因为他，我才会被所有人记起，真的好象一个影子，谈到彼，就会想到此。有些悲哀，不是吗？
　　
　　“你见过我？”我不喜欢照相，以前跟宁轩所有的合照都被我撕碎了。他那里剩下的有关我的照片，恐怕只有一张毕业照了吧。
　　
　　“你忘了吗？我们见过面，高二暑假的最后一天，在南开的游泳馆。”他扬起笑容，清朗的眸子映出我脸上的疑惑。
　　
　　暑假？游泳馆？
　　
　　……
　　
　　明天就开学了。高三的暴风骤雨即将降临了。
　　
　　窗外的太阳似乎可以把一切都融化掉。知了一刻不停的叫着，为自己短暂的生命唱着最后的咏叹调。生命是多么的无常啊，这小小的昆虫为了这场夏日的盛宴，竟会埋在地里酝酿七年之久，而一旦破土，它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当秋风抚过的那一刻到来时，也是它的丧钟敲响时。是什么样的动力支持着它，让它能够忍耐七年无边的黑暗呢？厚积薄发只为了这一夏的灿烂？
　　
　　它不会怨吗？不会为自己感到不值吗？或者，生命的美丽，已让它不顾一切了？抑或……有一个前世浪漫的约定？而那疯狂的蝉鸣则是未能见到伴侣的绝望？
　　
　　……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绮丽的幻想，拿起话筒，是可人的声音。
　　
　　“下午我们去游泳吧！暑假都没好好玩过呢！怎样？”
　　
　　游泳，倒是我唯一比较在行的体育运动。我喜欢水，不过不喜欢阳光，所以从来没去过室外游泳池。
　　
　　“好吧，那我们到区体育馆去？”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的怪癖，总是迁就我，选择室内游泳池。
　　
　　“别去那边，上次去的时候我把钱包都丢了！今天我们去南开！”可人忿忿的说着，事隔一个多月了，仍然耿耿于怀。
　　
　　虽然我能理解，但是，去南开……
　　
　　为什么全区只有两个室内游泳池呢？
　　
　　“那……好吧。下午两点，在体育馆前面等你。”
　　
　　暑期的校园空荡荡的，加上烈日当头，更不可能看到一丝人影。
　　
　　看看表，已经两点过五分了。很显然这个贝可人缺乏有关守时的教育。实在有些受不了那样毒辣的太阳，我转过身，走进了体育馆。
　　
　　凉悠悠的水气扑面而来，顿时令我清爽了许多。水池里有不少孩子，嘻嘻哈哈的打着水仗，稚嫩的小脸满是快乐的笑容。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被那欢快的气氛感染了。
　　
　　曾经我们也是这样的单纯啊，一点小小的满足，就足以度过幸福的一天。
　　
　　无意识的转过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个我离开以后才建成的体育馆。
　　
　　但，一股强烈的存在感让我望向了水池的右侧。果然应了那句“冤家路窄”吗？我叹了口气，认命的低下头。这是人家的地盘，来的时候就有些悲哀的预感了，不是吗？
　　
　　“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宁轩也变得这样傻了？我穿着拖鞋，拧着包，站在游泳池前面，是来吹风的吗？
　　
　　他大概也觉察出了失言，闷闷的别过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簸箕，而他身边的同学则扛着一个扫帚。哦，明天就要开学了，倒霉的班委提前到校做清洁吧。
　　
　　沉默得有些尴尬了，老同学见面没必要弄得这样僵吧。注意到他身边同学露出暧昧的笑容，我更慌了。
　　
　　咬咬嘴唇，努力挤出一句话：“现在几点了？”
　　
　　宁轩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抿着嘴，不置一词。不知为何，我竟然感受到一丝怒气。怔怔的回望，我有些无措，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倒是他身边的同学凑过脑袋，好心的提醒我：“同学，你左手带的是手链吗？好别致！”
　　
　　……
　　
　　是了，眼前这个揶揄的笑容与一年前如出一辙。我还记得当时低头看见手表时的窘迫，顾不得形象，礼貌，掉头就跑。现在想来，怕是被狠狠的嘲笑了一番吧。
　　
　　“幸会，以后就是校友了。”我冷冷的开口，礼数尽到以后可以放我自由了吧。赵逸风，是吧，以后隔百米远看见你就得躲开。
　　
　　“你的名字我早就烂熟于心了。”他笑得更加刺眼了，“我是宁轩最好的朋友哦。这样说吧，我家住在盛石，一个叫黑山谷的风景区。”
　　
　　嘭——心猛的一颤。我恼怒的站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呼吸都有些急促。
　　
　　赵逸风，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讨厌。
　　
　　大学的校园很大，足够我消磨吃过晚饭到上晚自习之前的时间了。不知道为什么，寝室的同学似乎都不大喜欢我，平日里的对话都是冷冷淡淡的。于是我就鲜少待在寝室，常常一个人坐在操场的一角发呆。
　　
　　夕阳，很美。黄昏中的一切都被披上了淡金色的外衣，柔柔的闪耀着光芒。耳边传来隐隐的歌声，不知道是那个哀怨的女人，在风中悼念自己逝去的爱情。
　　
　　闲淡的日子让我觉得很放松，大学里的自由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只是晚上再没去过图书馆，怕碰见那个饶舌的赵逸风。
　　
　　孤单，并不意味着寂寞。
　　
　　“王蔚，你的电话。”大姐重重的放下电话，满脸的不高兴。
　　
　　恋爱中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吧，难怪她会那样生气。也亏得粒粒能够在这个时候插进来，10点到11点是我们寝室固定的“谈情时段”啊。
　　
　　“喂。”拿起电话，我思忖着要不要叫粒粒以后少打过来，毕竟爱情的热度比友情要高多了。
　　
　　“……是我。”沉默良久，从话筒那边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
　　
　　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或是惊吓，他总是可以得到有关我的一切资料，从我选文科还是理科，到我的高考志愿。但，太过相信自己能力的人迟早会跌跟头，否则这通电话，就不会加上长途二字了。
　　
　　“南京还好吗？”轻轻拨弄着电话线，我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太过遥远的距离，让我失去真实感。
　　
　　“还好，才下了雨，降温了。”
　　
　　是吗，我侧耳聍听，没听到雨声啊。
　　
　　“想家吗？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什么东西过去？”出去的人好象都挺不习惯外地的饮食，那个贝可人一天吵着要我寄吃的过去呢。男生应该也差不多吧。
　　
　　“……寄张照片过来吧。很久没看见你了。”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陈述着一个很平常的事实。为什么，我的心跳会陡然加快，脸上的温度也陡然上升？
　　
　　“我，我也很久没拍照了。”这也是一个事实。
　　
　　似乎，听到电话那头有浅浅的叹息声，接着，还原成一片沉默。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的对话总是穿插着大段的空白呢。 
　　
　　而每次，总是由他来结束谈话。
　　
　　“天凉了，注意身体……有女朋友以后，我就很忙了……照顾好自己。”
　　
　　夜深了，随身听里已是第三盘磁带了。
　　
　　为什么还是睡不着？没有高中的压力，没有学业上的负担，那么，困扰我的，是耳边低吟的歌声？还是，脑子里萦绕的话语？……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那里 
　　
　　“是我……今天喝了酒有些醉了，也不知道会说什么，别被吓到了……”
　　
　　原来就住在我的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我现在在盛石的同学家，黑山谷的风景很美……很想带你来一起看……”
　　
　　有多远的距离 
　　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 
　　回头就看到你 
　　
　　“忘不掉你啊……三年了……闭上眼睛，总会想起你的样子……你笑的模样，安静的模样，顽皮的模样……”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 
　　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我上了N大……我跟自己说，绝对不可以跟着你到上海去……结果，就选了离它最近的大学……”
　　
　　如果 
　　不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告诉我，到底上的哪个学校好吗？……以你最后的成绩是不能进上海的学校的……”
　　
　　也至少给我们 
　　怀念的勇气 
　　拥抱的权利 
　　
　　“我会很想你的……比高中时更想……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
　　
　　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为什么我会那样傻……如果跟你一起去一中还会是现在这样吗？……可是那时我父母不允许啊……”
　　
　　总是想再见你 
　　还试着打探你的消息 
　　
　　“开学我就要去南京了……你会想我吗？……我知道，我想你……从来没有停过……”
　　
　　原来 
　　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十二
图书馆是我在大学里最爱的地方，站在一排排书架前，就算只是用目光扫过那些年代久远的书脊，也让我感到很是满足。它们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形影不离的伴随着我，告诉我古往今来，人情世态。
　　
　　哦，《英国文学史》，找了很久的，理工科的大学里缺乏这样书。我微笑，今晚可以不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了。
　　
　　伸手，触碰上了那厚厚的封皮。
　　
　　“王蔚！”
　　
　　转过头，突然的闪光，让我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紧接着“喀嚓”一声，一张笑脸从相机后面露了出来。
　　
　　这是演的哪一出？我不悦的皱起眉，冷冷的看着赵逸风。
　　
　　“别生气，我准备参加摄影社，正在收集作品呢。”他举举手中的相机，无辜的摊摊手：“没办法，看见美丽的风景就会手痒。”
　　
　　一个成天只有一种表情的女生也算风景？还称美丽？我不置可否的取下书，转身向管理员走去。不小心遇见他算我倒霉，反正也不熟悉，寒暄也就免了吧。
　　
　　“对了，你不去参加那些社团？”
　　
　　这个人大概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抱着借来的书，我有些动怒。从借书室到这里，快500米的距离了，再怎么迟钝也该看出我的排斥了吧。
　　
　　“大学如果不参加社团，不打工会终身遗憾哦！走，我带你去报名。”
　　
　　停下脚步，我回过头，拒绝再接受骚扰：“对不起，我对什么都没兴趣。还有，我跟你不熟，也没有想要发展友谊的愿望。”
　　
　　赵逸风挑高眉，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兴趣和朋友都可以慢慢培养啊。”说着，伸出右手，摊开，平平的放在空中。
　　
　　干什么？我疑惑的看着这个乞丐要钱的姿势。这人，很闹心！
　　
　　“要我拉你走还是自己去？”他轻松的笑笑，眼神却是不容反抗的认真。
　　
　　天，竟有这样无赖的男生！我低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只手，脑子有些打结。
　　
　　“恩？”魔掌又向前伸了一寸，眼看就要碰到我的手背了。
　　
　　仓皇的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抬头定定的凝视了他十秒，再次低头。他不是开玩笑，无赖加霸道，我处于弱势。
　　
　　“我跟你去。”
　　
　　强权的结果是，半小时后，我光荣的成为了三个社团的成员，花掉我三十大元。
　　
　　那个可恶的始作俑者向我挥挥手，笑得比阳光还刺眼：“下午有课，我先走了。记得参加社团的活动哦！”
　　
　　为什么自己会答应他呢？我自嘲的笑笑，低头，端详着刚到手的小本子。
　　
　　文学社，音乐协会，英语协会。
　　
　　才见过一面的人，会这样清楚我的爱好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突然变得忙碌起来。辗转于各个社团之间，与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看书，写文，辩论，而知道我学小提琴以后，音乐协会的叛徒们立刻把我塞进了校乐队。于是，每周日的下午我都得提前到校，匆匆赶到小礼堂参加排练。
　　
　　各种职务和身份让我忙得目不暇接，再没有什么空闲的午后，能恬静的坐在图书馆古老的教室里，享受那透过雕花窗格，悠悠散在桌上的阳光了。忙碌，让我的生活也慢慢有了规律，再不会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细数着纱帐上的小纹路到深夜了。奔波一天以后，总是沾着枕头，就能沉沉睡去，夜晚，也再不会有人偷偷的潜入梦境，冷冷的向我宣布，他有女朋友了……
　　
　　再见到那个恶霸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时分了。校乐队有一场汇报演出在大礼堂举行，吃过午饭，我早早的赶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相识的背影在舞台上搬着椅子，很是热心，很是忙碌。
　　
　　冤家未免会路窄啊。既然有这么些个苦力，我也就不用去凑热闹了。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计算我有多久没见过这个不一般的校友。唔，怕有三个月了……他逼我那次还是在开学的时候吧。呵，他比我忙得还要不见影呢。
　　
　　放好最后一个谱架，他拍拍手上的薄尘，转过身。看到我闲闲的坐着当监工，不怎么高兴的抿抿嘴，迈开双腿大步向我走来。
　　
　　“看起来，你的日子过得不错。”歇靠着我座位前排的椅背，他淡然开口，语气颇有些不悦。
　　
　　我不禁失笑，这男生这么小气啊！“如果你觉得很不公平，大不了，接下来的清扫工作由我来。”
　　
　　双手环胸，他眯起眼睛，审视的打量着我，似乎想透过那个笑容直望进我的心。我觉察出了那凌厉眼神下含着的隐怒，不怎么明白的睁大眼，回给他一个无辜且无害的白眼。
　　
　　没出劳力就那么罪无可恕吗？
　　
　　良久，他叹了叹气，缓缓的开口：“宁轩病了，都快两周了。”
　　
　　“哦，是吗。”我低下头，扫了一眼布满灰尘的地面，被椅脚拖出了纷乱的痕迹。
　　
　　“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吗？”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愈加冰冷。我突然发觉今天的温度，比想象中的还要低。
　　
　　“没事的话，我先回寝室了。”管好自己，这就是我的态度。
　　
　　“王蔚，是宁轩看错了你，还是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就没心没肺！”
　　
　　又一个咒骂我良知的人。扯开一丝笑，我站起身，向大门走去。或许，我真的是先天不足呢。不过该有的理智我还是拥有的，至少我知道，人家女朋友一定不会乐意我多事的关怀的。
　　
　　“你有梦到过他吗？”语气依然冷淡，却多了些无奈的伤感。
　　
　　走吧，走出这里你就不会听到这些话了，你想要的宁静，就不会莫名的被打破了。
　　
　　“他常梦到你，然后，那一天都不会再说话，沉默得吓人。”
　　
　　着了魔吧，还是中了邪？我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呆呆的望着赵逸风。什么时候，我竟然成了他的梦魇？
　　
　　“高考结束后到我家去玩的那次，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拉着我说了一晚上的话。说你们以前发生的事情，说对你的想念，说他的后悔……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告诉我的那几个关于你的梦。你就这样折磨了他三年啊。”他狠狠的盯住我，讥讽的，残忍的开口：“想听吗？想知道你的裙下侍丞对你有着多深的爱恋吗？”
　　
　　我站在门口，身后不断袭来凛冽的寒风，透过毛衣的针孔，一丝一丝浸凉我每一寸皮肤。可是我不能动弹，无法言语，只能木然的，绝望的看着他，等待着那些再一次把心撕成碎片的话语。
　　
　　“一个漆黑的夜晚，她站在路灯下，漠然的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刚想走上前抓住她，她却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我一直在后面追着，跑啊跑啊……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然后我就醒了，满头大汗，一个劲的喘气……我怕极了，真的怕极了……我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梦见自己快死了，呵，高三时候的梦总是这样的……我把我妈妈叫到床边，清清楚楚的跟她说：‘妈，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还是王蔚。现在我快死了，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但是，我想让你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你知道我醒了的感觉是什么吗？……我连做梦都这样有逻辑啊！”
　　
　　“还有一次是我和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悬崖上，我搂着她，一起看着一个瀑布……那瀑布好大，溅了她一身的水花……我就用纸帮她擦，她望着我笑……好美的笑容，她好久都没那样对我笑过了……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高考第二天的晚上，又梦到她了……跟我一起坐在一中大门旁的椅子上……那里到底有没有椅子啊？……我们在很开心的说着话，她还把脚悬在空中，顽皮的摇啊摇，我当时好开心……好快乐……后来我醒了，简直失落到了极点……三年了，我还这么想她！到底我要被她折磨到什么时候？？……不要我，就放开我啊！为什么一次次跑到我梦里……一次次让我从天堂掉入地狱？？……要是我这辈子都找不到比她更爱的女孩，那我，不就完了？”
　　
　　……
　　
　　下雨了吧，雨丝飘进屋里，轻轻划过我的脸庞。冷，刺骨的寒冷，让我一个劲的颤抖。
　　
　　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受了伤，那伤深可见骨，摧毁了我所有的理智，击跨了我所有的自尊。于是我逃了，逃离这所有勾起我伤痛的人，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失败，好象一面镜子，印出我的千疮百孔。可是，为什么，这镜子也会痛，也会受伤？而且……伤得与我一样深……
　　
　　还爱他吗？我不知道……那个如天使般的男孩，总是柔柔痴缠的眼波，浅浅如溪流的语气，象一阵风，密密的围住我，帮我挡去所有的风霜，到头来却被我的利刃，割得遍体鳞伤。其实，我又何尝没做过这样的梦？只是梦醒后倔强的拭去眼泪，不让自己再去回味那噬骨的悲凉……
　　
　　“他的病……严重吗？”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份强烈的自责和后悔压得胸口好痛，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赵逸风轻轻的回答，似乎怕吓走我最后一丝勇气。
　　
　　“可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我痛苦万分的字眼。第一次从宁轩的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绮丽，多么的温暖，却，不属于我……
　　
　　赵逸风静静的凝视着我，眼里一片温柔。“也该由你主动一次了，不是吗？”
　　
　　我静坐在电话前，心跳如雷，手里的小纸片已快被捏皱了。
　　
　　是的，我该主动一次了。逃避了那么久，也该试着正视自己的感情，该是面对一切的时候了。
　　
　　拿起电话，屏住呼吸，手指轻轻的战抖的按下了0……
　　
　　“嘟——嘟——”顺利接通的声音几乎让我的心脏跳出了喉咙。
　　
　　“喂？”怎么，怎么是个女声？我有些愕然，难道打错了？
　　
　　“喂？是谁啊？”话筒那边的催促让我不知所措，张张嘴，机械的回答道：“我，我找宁轩。”
　　
　　“宁轩？……他在生病啊，你是哪位呢？”全身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我顿时虚弱得几乎拿不住话筒。对啊，我是哪位呢？他说过我们若不是情侣，就什么都不是了。那，现在要我怎么回答你的女朋友呢？宁轩？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别，宁轩你别……”一阵杂乱的声响传来，紧接着，电话那头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原本应是清亮柔和，现在却变得沙哑低沉的声音：“喂，哪位？”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我蓦的迸出了眼泪。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疲倦，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病得这样严重吗？都两周了，似乎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啊！
　　
　　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为什么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心痛……
　　
　　把话筒稍稍拿开些，尽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深吸了口气，我战战的开口：“是我。听赵逸风说，你生病了。”
　　
　　话筒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我痛苦的闭上眼，那声音狠狠的揪扯着我的心，大颗大颗的眼泪垂落在手臂上，流到手心里，浸湿了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片。
　　
　　承认吧，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他的一切，总能牵动你所有的心念。
　　
　　“我还好，不是很严重。”他终于顺过气来，干涩的说出这样的话：“重庆也降温了吧，你要穿厚点，小心感冒。”
　　
　　我突然笑了，不可抑制的笑了。这就是宁轩，一个在重病中也不忘提醒我照顾自己的男孩，一个十五岁就怯怯送给我戒指的男孩，一个可以用生命来保护我，爱我，疼我的男孩。王蔚，你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了。
　　
　　“对不起，宁轩现在的身体实在不适合交谈，请等他病好了以后再打来吧。”对方匆匆说完这一句，我的耳旁只剩下电话挂掉后单调的盲音。
　　
　　把头埋进双手，任凭泪水狂泻而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刻，我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十三
一夜无眠。
　　
　　当第二天在图书馆再次与赵逸风“偶遇”时，我不得不偏过头，极力掩饰着双眼的难堪。还好，他一反常态的安静，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课本。反而是我，在一旁展转反复，许多次话都到了嘴边，硬是给生生的咽了下去。
　　
　　“想请你帮个忙。”合上书本，他转过头，“知道圣诞举行的校园歌手大赛吧？这次是我们院学生会承办的，现在还差一个主持人……我想请你去。”
　　
　　我吃惊的瞪大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请求：“为什么要我去？我不是你们系的人，也不是表演系的，甚至从来都没有当过主持人！而你，又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决定权？”
　　
　　他微微一笑，盯住我的眼睛：“第一，我是我们系学生会副主席，确实拥有这个决定权，第二，你的外型过关，我看过你演出，台风也过关，绝不是会怯场的人；第三……”他顿了顿，稍做考虑，缓缓的开口：“第三，宁轩走之前一再嘱咐我，要把你从你自己那个封闭的空间里带出来，让你学着跟更多的人接触，学着适应这个社会。”
　　
　　眼眶又不争气的湿润了，为什么一听到有关他的事情，我就会这么脆弱呢？学着适应这个社会……他到底给赵逸风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想怎样？终于放下我这个包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吗？
　　
　　不，我没资格心痛……
　　
　　仓皇站起身，险些碰倒了身后的椅子，我慌乱的收拾着书本，企图掩盖满心的绝望。 瞥见身边赵逸风怔然的身影，我只得含混的丢下一句话，“考虑好再回答你。”随即转身，准备离开。至少，请给我一个安静流泪的地方吧……
　　
　　“其实……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低低的嗓音，不再平稳的语气，“你的眼睛……最好用冷水敷一下吧。”
　　
　　有多久没好好照过镜子了？只是每天早上匆匆的晃一眼，其余的时间是不会也不敢流连在镜子前面的，寝室几位名花有主的姑娘，有充分的理由霸占住它，精心打理自己美丽的羽翼。有些自惭形秽吧，那满目的柔情蜜意岂是我这样的苍白少女能比的？
　　
　　眼睛肿得发疼，我怀疑眼白又开始充血了。拿过圆镜，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瘦削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唇色暗淡发白，表情木然，整张脸唯一的红色竟来自于浮肿的双眼。骇然丢开镜子，我居然无法面对自己。那是一个19岁少女该拥有的面容吗？憔悴得没有半点生气。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啊！这三年我到底失去些什么？？
　　
　　……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座位。远远的，我就看见赵逸风专注的背影，宽厚的肩膀无端的让人升起信赖。轻轻走到他身边，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答应你，做主持人。不过，我希望比赛以后……你告诉我宁轩的高中三年。”
　　
　　赵逸风抬起头，扬起一丝赞许的笑容，缓缓的点了点头。
　　
　　十二月的重庆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即使躲在礼堂里我还是冷得够呛，因为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长裙，那是我唯一一件出得这样场合的衣服，虽然太显单薄。
　　
　　做这种大赛的主持人并不困难，只需要编一些简短的台词将出场选手的歌曲串起来就可以了。每天下午，我就捧着本子站在宿舍楼顶，一遍一遍的念着那几句台词。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随着选手们一个一个的出场，我也越来越放松，刚开场的紧张也逐渐褪去，甚至也和旁边的同学笑笑闹闹的开起玩笑。台上吟唱着爱情，那优美舒缓的旋律和着圣诞夜特有的，热烈的气氛，让我有些陶醉。台下不时传来震耳的加油声，大声的为自己的朋友或是爱人打气。这样一个充满爱的晚上，即使冰冷如我，也深切的感受到那份温暖。
　　
　　或许是这久违的热闹感染了我，在这喧闹中，我不可抑制的想念起了某个人，想念起某个同样热闹的演出……
　　
　　这时，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走到舞台中央，羞怯怯的微笑着，战战弱不禁风的样子顿时让人心生怜爱。她要唱什么歌啊？对了，好象叫……后来？我不在意的笑笑，现在的歌名都那么奇怪呢。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她的声音并非高亢嘹亮，却是低低的甚至带着点嘶哑。可就是这并不亮眼的，近似于清唱的两句，让原本嘈杂的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好象突然被定住了一般，我怔怔的盯住那个陌生的女孩，脑子一片空白。
　　
　　轻柔的音乐声响起，带回我瞬间中断的思绪。
　　
　　“歌词……谁有歌词？”
　　
　　一张CD歌单递到我手中，我来不及说声谢谢，忙乱的翻开册子，找到那首歌。
　　
　　偌大的会场一片沉默，只有台上女孩静静的低吟，婉婉道出一个美丽的青涩的故事。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只知道在那个沸腾的夜晚，一个并不专业的女孩，用她生嫩的嗓音，将我带进了无边的回忆……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他们说你喜欢婷？”
　　“谁说的。”
　　“那你喜欢谁？……不说算了，放学回家了！”
　　“……你！”
　　
　　那个永恒的夜晚 十七岁仲夏 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对不起……吓到你了……手疼吗？”
　　“……你讨厌死了……”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我们一定会上同一所高中的！”
　　“如果没有……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对！你有幸福的家庭，富裕，民主！……你有同龄人梦想的一切，你是天之娇子！！那，究竟是什么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上如此平凡渺小的我？？一个连中考会落榜的女生不值得这样高贵的你来爱！！我承受不起你伟大的爱，连抬头仰望你都让我觉得吃力！如果你想体验爱情，请选个与你相配的对手，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忘不掉你啊……三年了……闭上眼睛，总会想起你的样子……你笑的模样，安静的模样，顽皮的模样……”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天凉了，注意身体……有女朋友以后，我就很忙了……照顾好自己。”
　　
　　“王蔚……”
　　
　　我知道歌曲结束了，我知道该我上场了，我也知道我的样子把所有人吓坏了，但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太多的感情郁积于心里，让我无法思考。那首歌象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三年的心房，汹涌如潮的回忆顷刻间将我深深淹没。那笑容，那话语，那场景，那花香……一幕幕从眼前滑过，过去的一切又清晰的重现了……我又看到了那个男孩，整洁的衬衣，干净的气息，伫立在阳光下，连笑容，都是金色的。我又看到了那片开满荷花的碧湖，两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安静的坐在岸边，在初夏的晨曦中，脸上那一抹绯红，娇美盛过了花瓣……
　　
　　这一切的一切都曾是我最宝贵的记忆啊！每晚夜深人静时，书桌上总有一个摊开的日记本，橘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幸福的笑脸，白天的欢笑，争吵，毫无保留的呈现在灯光下，那飘着淡香的白纸上留下的，是一颗初尝爱情的心，欲说还休……
　　
　　而那个盛满秘密的日记本，最后在火光中燃成了灰烬……那些所有的心情感受，也在我冷冷的目光中黯然散去……
　　
　　是不是真如歌中所唱的，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重来了……
　　
　　泪光中，我看到了赵逸风的脸。好象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不再放开。是你搅起的这个旋涡，就请你终止吧，那撕心的折磨是我不能承受的啊！
　　
　　他侧头对一个女孩说了些什么，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跟我出来吧。”
　　
　　室外的寒冷令我骤然打了个冷颤，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冽的空气灌进鼻腔，顿时让我清醒了不少。
　　
　　摸摸泪痕犹在的脸，我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么的丢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居然哭得说不出话，主持到一半就跑了出来，这样的无稽的笑话竟会发生在我身上？很奇怪的是，我并没觉得有多难堪，痛哭之后的心情变得很放松，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的心也渐渐回复了柔软，纤细敏感的神经再次苏醒过来，颤颤的享受着周遭的一切。
　　
　　我张开双臂，放任躁热的身体浸润在冷风中，过去的让它过去吧，我想要的，是明天的希望。梦魇般死寂的三年已经过去了，有些无谓的包袱也该放下了，再严厉的惩罚也是有期限的啊！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新生吧！从现在开始找回失去的一切吧！
　　
　　前方就是操场了，赵逸风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定定的望着我。我释然的笑笑，很明白他那一脸的不自然是因为什么，“别担心，宁轩的女朋友肯定是在高中认识的吧。我有心理准备，你就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好了。”
　　
　　“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异样，灼灼的眼神攫住我的双眼，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
　　
　　缓缓点头，我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哪怕那会再次撕碎我的心。
　　
　　“那么，”他的嗓音竟有些发抖了，“你亲自问他吧。但不是现在，他现在需要的，是安慰。”
　　
　　我疑惑不解的望着他，不明白这样突兀的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赵逸风轻轻侧过身，目光望向操场的看台。我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望了过去——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狂野的心跳，我感觉到全身不可自抑的战抖……
　　
　　操场空阔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过长的刘海遮住了那双明亮的星眸，幽静的月光洒在他俊美的面孔上，绝美如一副画。
　　
　　有些东西再次热热的滑下脸颊，我紧紧咬住下唇，努力控制住泛滥的情愫。一年多没见，他更显清雅了……
　　
　　已记不得是迈着怎样的步子走到他身边，只能依稀回忆起当时置身云端的飘然恍惚。我悄然在他身边坐下，满腹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突如其来的狂喜已将我吞噬，我甚至都没好好想一想在这样的日子，他怎么会回重庆？
　　
　　微侧过头，赫然发现那张在心底描绘了上百遍的脸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哀愁，月光下的脸色苍白异常，半睁的眼眸隐约浮现出氤氤水气。这样失落的宁轩是我从未见过的，此刻我终于想到在圣诞夜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是多么的不合常理！
　　
　　“喂。”艰难吐出一个字，声音是哭太久后的低哑。我不敢大声吐气，生怕惊醒自己梦中的天使。对了，这肯定又是一个梦，一个痴心妄想的梦。
　　
　　宁轩的眼皮轻轻颤动，游离的目光渐渐清晰，由迷惑到惊讶再到欣喜，即使隔着迷朦的雾气，我也能看到那一刻他双眼绽放的光彩。他，也乐于见到我啊。
　　
　　“你怎么在这？”怪了，向来清亮如泉水的声音，此刻居然比我的还要沙哑。是病还没好吗？看着他明显瘦削许多的脸颊，我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疼，然后有些嘲讽的笑笑，我又凭个什么在这里心疼呢？
　　
　　良久的无言让我察觉出了寒冷，现在是腊月天啊，相见的激动褪去后，身着一袭单裙的我，几乎快被冻僵了。回过头，宁轩依然如雕塑般沉默，深锁的眉头和凄绝的神情让我不忍打搅。我抱紧双臂，极力抵抗着越来越盛的寒意。
　　
　　“我……是回来看外婆的。”他再次开口，带着深深的疲惫，“本想，见她最后一面……可是，没赶上……今早，已经下葬了……”语气已经哽咽了。他低下头，黑发凌乱的垂下，倔强的掩住满脸的悲伤。
　　
　　是这样啊……我骇然抓紧了胸口，涩涩的苦意在心底缓缓蔓延着。宁轩，从小就是被外婆带大的，以前每每说到此，他的眼里总会浮现出自信满满的憧憬，他总说，自己长大后，一定要给外婆买好多好多东西，让外婆幸福的安享晚年……
　　
　　原来长大并不若我们想的只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岁月也不象人们说的那样只随着时间悄然流逝，它势必会带走些什么，沉淀些什么。一切都在无声无息的改变着，花落花开，生老病死……
　　
　　宁轩呆呆的坐着，象个孩子一样无助，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样的他，让我不安，虽然明知自己没资格，可心底的绞痛，真真切切的揉碎了我所有的矜持与害羞。轻轻揽过他的肩，如抚慰弟弟一般缓缓拍着他的后背。我明白这样做是多么的不合适，甚至有些趁人之危吧，但……今晚什么丑都出过了，就让我再逾越一次吧。圣诞夜不是赐予梦想的夜晚吗，我的梦想……
　　
　　感受到我的搂抱，他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可那隐隐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展开，就消失在黑夜中。他蓦的抱住我，狠狠的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刚想出声提醒，后颈倏的传来一丝凉意，那是温温的液体在寒冬滴落后散发出的水气。
　　
　　一阵心酸闪电般划过心房，在身体里快速蔓延开来。替他难过啊，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我也曾体会过，除了沉默相伴，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安慰他了。更替自己难过，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安慰别人的男朋友……很可悲啊……
　　
　　但，在那令人窒息的拥抱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微微战抖的双肩，给了我无比踏实的心安。含着泪埋下头，就一次，就这一次……我躲在宁轩的怀里，贪心的汲取着他的气息，那久违了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啊……
　　
　　时间似乎停止了流逝，怀抱的温暖让我默默祈祷：让这偷来的幸福长些吧……更长些吧……
　　
　　然而，我从来就不是老天的宠儿，从来都不曾是。
　　
　　一个柔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划破了夜空，粉碎了宁静。
　　
　　“宁轩。”十四
今天是圣诞夜，平时十一点熄灯的宿舍，今天大概会延长到午夜吧。已经快到零点了，还有嬉笑的女生从寝室里跑出来，打扮得古灵精怪，匆匆赶去参加派对。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是属于家人团聚的节日，传到中国后竟变成了狂欢的夜晚。早一个多星期前，寝室里的女孩子们就在兴奋的策划着如何度过今晚的浪漫之夜，朋友和恋人，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的弥足珍贵。
　　
　　我停下脚步，褪去身上披着的外套交还给宁轩：“快过去吧，她在等你。谢谢你送我回来……振作些，你一向很坚强的。”
　　
　　他静静的站在夜里，凝视了我许久，最后，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接过外套，扫视了一下我的单薄，眉头又一次不悦的纠结起来。“你就学不会照顾自己吗？”沙哑的声音并不能减退语气的严厉。
　　
　　多熟悉的话语呵！我露出一丝苦笑，身体的寒冷远不及心里森森的寒气来的逼人。早知道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男生，即使已没有关系，仍会无私的付出关心。这样的男生，的确罕见啊，只可惜，我从来就不懂什么叫珍惜。
　　
　　“你，什么时候回南京？”很没意义的问题，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知道了又怎样，难不成我还可以去送行？
　　
　　“后天，下午三点。”
　　
　　那是真没希望了，那天下午我有考试。其实，本就不该抱有这样的想法啊。我抬起头，洒脱的笑笑：“那就在这跟你说再见好了，祝你一路顺风。”
　　
　　他没有接话，幽黑的眸子灼灼的盯住我的脸，那深邃的目光里有着我看不真切的火苗在跳跃。
　　
　　“很晚了，快回去吧。”我再度开口，力图打破尴尬的气氛，要知道，还有一个女生在黑夜里等着他。
　　
　　“13980915709”
　　
　　呃？我怔怔的听着从他嘴里报出的一串数字，怎么……有些耳熟？
　　
　　“我的手机号。”他转过身，向黑夜里走去，“打我电话吧，915709……”
　　
　　915709……又一个巨浪向我袭来，差点让我稳不住身子。难怪十一位的数字听来如此熟悉……
　　
　　宁轩，你究竟想干嘛？？？
　　
　　手机的背光显示已经是深夜3点整了。我翻了个身，依然毫无睡意。
　　
　　今晚发生的一切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为什么脑子还是格外的清醒呢？
　　
　　一首莫名打动心弦的歌，一个回家奔丧的男生，和，他那哀伤的女友……
　　
　　好象电影情节一样，时间把握得刚刚好，男主角稍一动歪念，女主角就会及时出现。或者，她一直就站在旁边，只等着那一刻人脏俱获？
　　
　　我翻了个身，操场上那尴尬的一幕又重现在脑海里。
　　
　　……
　　
　　我慌忙离开他的怀抱，回过头——一个清丽的女孩站在路边，咬着下唇，大眼幽幽的盯着我。
　　
　　很诡异的，我敢肯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可是，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媛？我不是叫你在家待着吗？”宁轩的声音冷冷的，隐约透着些不耐。
　　
　　“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知道你会在操场，就过来看看。”女孩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我的脸，那迫人的目光让我觉得非常难堪。
　　
　　真的不能做错事啊……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孩抱在一起，都不会视若无睹吧。
　　
　　轻轻搓搓僵硬的双臂，我回头对宁轩讪讪一笑，准备抽身离开。但，更快的，手腕被强硬的钳住，一个隐忍的低吼从耳边传来——
　　
　　“你居然穿得这样少？”
　　
　　宁轩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星眸微眯，表情狂野而危险。我诧异的张大嘴，这是他发怒的前兆，这么形于外的怒气我只见过一次，拿到中考成绩那天我对他说分手时，他也是现在这个表情。可是……现在为什么会这样生气？难道是因为被女朋友看到自己不恰当的举动吗？
　　
　　有些心酸，有些难过，更多的是破碎的空洞。我转过身，对那个叫小媛的女生扯开一个笑容：“小媛，我是宁轩以前的同学……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他刚才是在安慰我。希望你别介意啊。”
　　
　　真的别介意，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女孩象是回过神来似的，突然对我粲然一笑，然后体贴的对宁轩说道：“我先到旁边的商店等你，快送她回宿舍吧。”说完，旋身走进了路旁的24小时便利店。
　　
　　只一刹那的瞬间，我好象看到有什么从她脸颊迅速滴落。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那种熟悉的感觉更浓了。到底……我在哪里见过她呢？
　　
　　一件厚厚的外套将我包裹起来，宁轩纯白的毛衣如月光般皎洁，氤氲的光晕迷朦了我的双眼……他还是那么喜欢白色，至于原因……02会是当年那句不经意的话吗？
　　
　　“走吧，再待在这里，你肯定会感冒的！”
　　
　　很自然的，他牵起我的右手，大步向前走去。柔软有力的手源源的传来热度，不容反抗的力度传达了毋庸置疑的怒气。我不敢，也不想抽回手，放任自己飘忽的心暂时栖息在前方那个英伟的男子身上。
　　
　　如果不能够永远都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
　　
　　摊开右手，苍白得近似透明，那根代表生命的纹路浅浅的，只牵到拇指根下就不肯再向前了。以前宁轩经常蹙着眉头盯住我的手，对生命线的长度非常不满，连带的，对我总嫌单薄的装扮很是头疼。其实，我也不若他想的那般羸弱，只是有些容易感冒。如果不能拥有快乐，过长的生命只会是负担而已，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大多数人都想不开呢？
　　
　　双手轻握，那柔软的触感和绵绵的力道是跟男孩子无法相比的。宁轩的手并不是很大，修长的手指总爱插入我的指缝，亲昵的姿势曾一度让我羞赧，但那似水的柔情，让我不忍开口。现在想来，当初已是深深的沉沦了吧，醉溺在那份细微到极致的爱中，永远，找不到出口。
　　
　　但那双手……现在是不是牵起了另一双柔荑？是不是仍然喜欢手指密合的交缠？……
　　
　　放开手，我闭上眼，拒绝深入这个问题。
　　
　　那个叫小媛的女孩……那双盈盈的大眼，和那份不可名状的熟悉感……
　　
　　脑子里蓦的闪过几个片段，速度太快让我来不及细细品味……一串数字突兀的出现在脑中，真真切切的将我拉回到那个荷香满池的清晨……
　　
　　“你的生日在7月？”女孩微微偏着头，语气是自信满满的肯定。
　　
　　“对啊，巨蟹座的男生最温柔哦。”男孩轻笑，那笑容比清晨的阳光更加明媚。“你是处女座的吧，难怪有些洁癖，就喜欢穿白色。”
　　
　　女孩佯装恼怒的睁大眼：“才不是洁癖呢！我喜欢纯粹的颜色！”瞄了瞄男孩的浅蓝衬衣，不怎么真心的开了个玩笑：“你穿白色也会很好看的！不信，就穿穿看吧！”
　　
　　“是吗？”从来不在意穿着的男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买的浅色衬衣，再抬头细细端详着女孩那一身洁白的纱裙，纯洁可爱如仙子一般。
　　
　　女孩回过头，不经意的望进了那汪柔波涌动的清潭，在那充满爱怜与欣赏的目光中羞红了双颊。
　　
　　……
　　
　　我闭上眼，倦意沉沉袭来……这样的号码是偶然所得，还是苦苦寻觅的结果？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脆嫩的鸟鸣，天，就快亮了。
　　
　　圣诞过后就是大考了。一夜之间，校园变得安静了。晚饭后，各大球场上再看不到生龙活虎的影子；图书馆，自修室，人满为患，只有这时候我才发现，两万多的学生队伍原来是这样壮大啊。
　　
　　因为选修课老师调职的原因，我是全校第一批参加期末考的人。看看表，距两点的考试还有一个小时。很简单的开卷考，笔记，重点章节都已经整理完毕了。我紧紧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起，又放下。一条已编辑好的短信，一个呼之欲出的号码，可，就是提不起勇气按下“发送”键。
　　
　　在害怕些什么呢？只是同学间平常的祝福，为什么会如此踟躇？是否隐隐有丝期待，所以惧怕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那，我又是在期待什么？……想要夺人所爱吗？
　　
　　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我怔怔的捂住胸口，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不道德的想法。
　　
　　不，我后悔，我惋惜，可我绝不会卑劣的去夺走别人的幸福。象是要急于证明什么，我猛的抓起了手机，犹豫片刻，输进了那个在心底展转反复的号码。
　　
　　谢谢你，和以往的一切。不管何时，何地，真心希望你幸福。^_^
　　
　　最后那个笑脸符号，是跟小慕容学的，弯弯的眉眼直笑进了人心里。希望他看到后也能高兴吧。等“消息发送成功”的画面出现以后，我立即关掉了手机。
　　
　　马上就考试了，再看看书吧……
　　
　　两个小时的考试不算难，事实上我只用了40分钟就答完了所有试题。但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才缓缓起身，离开教室。
　　
　　考试结束了，也该打开手机了。
　　
　　开机……搜索……然后，如以前的几十次开机相同，画面很快回复了“中国移动通信”的字样。我没有象往常一样把它放回包里，轻轻握在手中，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祈祷着什么……
　　
　　“嘟嘟——”
　　
　　急促的短信提示音猛然响起，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让我一阵心惊。
　　
　　低下头，竟然有三条新信息。
　　
　　“什么是幸福？现在的你幸福吗？”
　　
　　13980915709 13：14：20
　　
　　“为什么关机？你在怕什么？介意我有女朋友的事实吗？为什么要介意？现在跟我说谢谢，不觉得晚了点吗？还是想做个了结？”
　　
　　13980915709 13：26：37
　　
　　前两条消息里一连串的问号令我无从开口，而最后一条消息则让我迷惑不解。
　　
　　“216”
　　
　　13980915709 15：40：25
　　
　　短短三个数字，好似哑谜一般令人费解。216？是时下流行的数字游戏吗？可是对于那些时尚的东西，我一向了解得不多啊。若不是手机号码相同，我肯定会认为这是别人发错了的消息。。。
　　
　　发错了？也许，是宁轩把给别人的消息错发给我了吧。15：40，那个时候他应该在飞机上吧，多半是在和同学聊天，而他的女友，应该也陪在他身边吧……
　　
　　遥遥数千里，大概是我和他最适合的距离。远得不可触摸，无法感知，也自然不会看到累心的画面。
　　
　　幸福？恐怕就是连做梦都带着盈盈笑脸吧……那当然不会属于我这样彻夜难眠的神经衰弱患者。
　　
　　很久没在寝室吃晚饭了，今天难得全寝室的人都到齐了，和和睦睦的围成一团闲聊着。许是因为考试，我跟她们的距离走得近了些，毕竟在大学里没逃过一节课的人实在不多了。我也倒不是胆小或爱学习，只是行只影单的闲逛，还不如安分的待在教室里。
　　
　　“11号考完就放假吧？还是要等到15号？”大姐看了看日历，询问道。
　　
　　“应该是考完就放的，大学就是这样自由！”三姐笑着回答。
　　
　　“11号下午，我们考综合英语吧？”我也抬起头问道，心里默默思考着复习计划。
　　
　　“对，四点半考完。”大姐绽开一抹笑容，“我叫他买的2点的飞机，2个小时的行程……四点半刚好可以到学校来接我，到时候也让你们大家看看吧！”
　　
　　大姐那个每天煲电话半小时以上的男朋友要回来了啊，笑得那样开心。在她如花的笑颜里我有些失神，这样，应该就叫幸福吧。
　　
　　“呵呵，那我要提前交卷，然后给他发短信，告诉他你已经回家了！就不想看你们情意绵绵的亲热相！”二姐揶揄的挤挤眉，作势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大家都被二姐的滑稽相逗笑了，我也笑了，这样亲密和谐的气氛，已经好久都没感受到了。她们并不是坏人，也许脾气急点，口气坏点，可都没什么恶意；而我们之间的隔阂，多半来自我习惯性的沉默吧。
　　
　　大姐推推二姐的头，娇笑道：“笨蛋，说话都不长脑子！飞机上哪能收短信啊？一律都要关机的！真是没常识！”
　　
　　哈哈——大家再度笑开了。但我却呆住了，傻楞楞的望着大姐，先前轻松的心情顿时消失殆尽。慌忙放下饭盒，从包里抓出手机——
　　
　　“飞机上真的要关手机？”添添干燥的嘴唇，我艰难的发问，从没乘过飞机，还真没有这方面的常识。
　　
　　“对啊，因为手机信号会干扰飞机上的仪器。”三姐温和的回答我。
　　
　　我无言了，就这样拿着手机，呆呆的站立着，脑子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突然，犹如流星划过夜空，我终于想到了一丝线索——会是这个意思吗？那，那他？？……
　　
　　转过身，我疯狂向外跑去。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激动，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会在那里吗？




十五
大校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顺着马路前行，右拐，上天桥，穿过另一条马路，再往前。
　　
　　很快，我来到了一个住宅小区的大门口，旁边是一个新建成的汽车站。街对面是新建成的百货大楼，隔着透明的玻璃外墙，可以清晰的看到大楼里熙熙攘攘的人潮。可我知道，三年前，这里并没有如此的繁华热闹，事实是这座大楼所在的地方，以前是一片小小的家属区，家属区的背后，是一片树林，静谧的白杨树林。
　　
　　而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在三年前是也一个公交车站，但身后的小区只是一些低矮的平房，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可以直达我母校的后门。C市直辖以后，道路交通大量改制，许多车辆的线路和牌号都发生了变化。象在我身边的，就是802，220两路车的车站，而三年前，这里是216路汽车专属的车站。
　　
　　216路车站。对，就是这里了。
　　
　　虽然这条线路已改成了两班汽车，216的牌号也退出了人们的记忆……但是，这号码，我怎么可以忘记？
　　
　　那一年的夏天，每晚华灯初上时，总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守在这个简单的，没有阳棚，没有座椅的车站。有时，他们会热烈的交谈，谈学校，谈生活；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只静静的并肩站着，看汽车一辆辆驶过，在车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偷偷瞄一眼对方的神色。
　　
　　十分钟一班，汽车总会很准时的在他俩面前停下。几乎所有的司机都对他们非常熟悉了，那两个玻璃娃娃般透明的小人，总是羞赧的对他们笑笑，不到七点是舍不得上任何一辆车的。
　　
　　直到西边最后一缕霞光被黑暗吞没，直到对面窗口隐隐传来国歌声，女孩才转过身，轻轻道一声“再见”，然后踏上黑夜来临前的最后班汽车。车窗外，是一个不忍离去的身影，远远的望着，直至汽车消失在转弯处。十六岁的稚嫩年岁里，他没有勇气把自己心爱的女孩送到家门口，只能隔着车窗，默默传递一天最后的关爱。
　　
　　一个充满了回忆的车站……一条深烙进心底的线路……我怎么，可以记不起来呢？怎么可以？？
　　
　　我就这样站在暮色中，任晚风抚乱长发。风里想必夹着细小的沙砾，不然，怎么会迷朦了我的双眼？
　　
　　……
　　
　　环顾四周，掌灯时分，回家的路人行色匆匆。在人来人往的急流中，我看不到宁轩的影子，拥挤的人群里，没有那个我熟悉的面孔。我举目张望，四下搜索，可是，没有……我找不到他，也找不到他来过的痕迹……
　　
　　他，没来吗？……还是，又一次，我们失之交臂？
　　
　　……
　　
　　“吱——”一辆出租车猛的停在我面前，急刹车激起一片不小的尘雾。闭上眼，我偏过头，尽量避开那团浊气。非要弄得我身心都这般难堪吗？
　　
　　空气中有丝异样的波动……我迅速睁开眼——
　　
　　宁轩靠在车旁，黑亮的眸子透过刘海，直直的盯住我，那样专注的神情，似乎，他的眼光从未从我身上离开过。不论什么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如此柔柔且痴缠，牵动起我每一刻的心跳。
　　
　　“本来已经离开了，在转弯处忍不住回了一下头。”他浅浅一笑，象是嘲弄，更多的，是无奈。
　　
　　下一刻，我已被拥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我听见了跃动如雷的心跳，我嗅到了丝丝混着发香的汗味；我感受到他微微战抖的害怕，和躁红我耳际的喃喃自语……
　　
　　我应该放开他，这怀抱如今已属于另一个女人；我应该停住奔流的眼泪，当众哭泣的戏码我演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收不回圈上他颈项的双手，这份真切的拥有，是我渴望了多年的踏实；我也止不住喉头低声的呜咽，在自己爱人的怀里痛哭，又有谁，不是如初生婴孩般的放肆任性……
　　
　　去他的道德，礼教，去他的面子，尊严……这里，是我们车站，记录着我们一点一滴的情谊，哪怕一切都已沧海桑田，那个夏天的记忆，是我永远不会忘怀的……
　　
　　欢快的铃声骤然响起，顷刻间将所有暇思幻想破坏殆尽。我松开环抱，路人暧昧的侧目让我羞红了脸，偏过头，迅速擦拭着脸颊的泪迹，但那满腮的湿意，浸润了手背，却是怎么也抹不去。
　　
　　“我得走了。”宁轩握着手机，目光如大海般深沉。
　　
　　不得不承认，从这刻起，我深深的嫉妒上了那个叫小媛的女孩。
　　
　　“她在催你吗？……那，就快去吧。”咬住下唇，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妒意表现得那样明显。
　　
　　“这号码，只有你知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只轻轻一句，却在心湖激荡起一圈更盛一圈的涟漪。
　　
　　我睁大眼，不敢置信的盯住他，氤氲水气中，他的眉眼如梦如幻，万般柔情如潮水般冲跨了我最后一道心墙。
　　
　　“为什么？”我已哽咽不能言语，如果此刻，我再有任何怀疑，也不配做他痴恋了这么多年的女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小媛的出现？为什么在三年后的今天？为什么……一直都是我？
　　
　　他没有答话，埋下头，看了看手机的屏幕。“闹钟是定在六点半，但在这里等了一个下午，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于是，六点二十五的时候，决定离开了。我原本想的就是，如果你记不起这个地方……那，我们就，真算完了……还好，我最后回了一次头……”再次拥我入怀，再次，模糊了双眼……
　　
　　我们，总算没有错过最后的机，总算没有留下完治莉香的遗憾……可是，真的好险……就差那么一点……
　　
　　“谢谢你来。”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阴郁，仿佛风雨后的阳光，不染一丝铅尘。“真得走了。我知道你的疑问……你们什么时候考完？”
　　
　　他又笑了，那笑容轻快已如当年。
　　
　　“11号下午。”
　　
　　“那么，寒假再见了。”轻轻拭去我腮边的泪滴，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皮包，缓缓在我面前展开——
　　
　　古老的木制书架，不甚明朗的光线，一个女孩略带惊讶的脸，手还停留在书架上，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有几分懊恼。
　　
　　赵逸风，那张照片你果然是为他照的！我紧紧按住乱跳的胸口，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淌。
　　
　　他再次深深凝望了我一眼，转身，踏进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出租汽车。
　　
　　风，又扬起我的长发，这次，随风飘荡的，是一颗失而复得的，溢满感激，溢满幸福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告诉自己要平静，要摈除杂念，因为接踵而至的考试需要我全身心的投入。大学里的第一次联考，我想交出一份令自己满意的答卷。毕竟，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衷心期待的考试。不算好的大学，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专业，能摆脱高中那些我永远都弄不大明白的物化，参加一次纯粹只有英语的考试，是我多年来的企盼，如今，终于得以实现。我告诉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们没有再联络，宁轩是念通信的，听赵逸风说，念理工科的人，学业的负担比在高中还要重。于是，我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打扰他，因为知道，他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何况，三年都过来了，又何必在乎这十来天？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忍不住拿起电话，拨通那个只属于我的号码。铃响一声之后立刻挂掉，而十几秒后，我的手机也必会骤然一亮，顷刻归于平静，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署名为MISS的未接来电。
　　
　　这个无言的游戏，和即将到来的一切，让我变得越来越爱笑，心情也越来越明朗。以前总是莫名其妙缠绕着我的那些伤情，哀思，一下子，全被冬日的阳光赶到九霄云外去了。寝室的姐妹们都察觉了我的变化，并为此惊喜不已。
　　
　　我开始主动和她们交谈，从起床的第一句早安，到听力的复习方法，她们是很好的一群女孩子，和善的笑容鼓励着我更近一步的试探。不知不觉中，我渐渐融入了她们的生活，短短几天我收获到的友谊，比整个学期的都还要多。
　　
　　一日晚饭后，在大姐的带领下，她们甚至还对我的发型做了一番指导：放下我及臀的长发，在耳侧别上一只小发卡。上高中以后就再没剪过头发，实在是没那个闲情打理，微卷的发质总让我感到头疼，每天早上只草草梳一个马尾，然后就任一头杂草飘扬一整天。可寝室的女孩子不答应，说我这样的头发披散开来一定会风情万种，扎在脑后却只会显得凌乱。宁轩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初三那年，我几乎没扎过头发。但，到了高中就再没心思卖弄风情了。如今，我再次放下了长发，为的，依然是同一个人啊。
　　
　　当我披散着一头褐发走进图书馆时，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这样夸张的长度怕是已经没有了美感，只让人觉得惊奇罢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竟没有了举步的勇气，还是回寝室把头发扎好吧。转过身，我看到赵逸风呆呆的站在大门口外，目光怔怔还带着些……不敢置信？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好玩的欣赏着他千年难得一见的表情。好半天，他终于回过神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天啊，我差点把你认错了！你把头发放下来的背影……跟她好象！！走路的姿势也几乎一模一样！噢，天，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这真是……太神奇了！”
　　
　　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重大发现中回过神来，兴致盎然的转到我身后，一个劲的咋舌。听到他的话，我也有些怔然了……象“她”？哪个她？相似？……
　　
　　仿佛一道亮光滑过，串起了以往所有的疑惑。我露出一丝苦笑，本应是轻松的答案，为什么会让我的胸口闷闷的呢？
　　
　　“象小媛是吧。”我盯住赵逸风的眼睛，语气的笃定的。看到那个女孩时，我就对那份强烈的熟悉感感到迷惑，总觉得这样的身影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原来，就是自己啊。其实，很多时候，人最不了解，最不熟悉的也都是自己。挺讽刺的。
　　
　　“你……你见过邵媛？”赵逸风迟疑的问道，还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我的脸色。
　　
　　“恩，圣诞节的晚上，我见过她。”此刻，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发现，竟让我有些心痛。
　　
　　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沉重，赵逸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对我道出了所有事情：“邵媛喜欢宁轩，这几乎是全班皆知的事情。可她一直都只是暗恋，从来没有对宁轩表白过什么。大概……有些自卑吧。她是全班成绩最差的女生。至于宁轩，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我一直觉得他看邵媛的眼神……总有些怪怪的，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后来，邵媛跟着宁轩去了N大，念的是预科。但我可以保证，他们绝对没有发生任何事！即使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即使他们在圣诞节一起回来……你知道，宁轩，根本不可能喜欢别人。”
　　
　　凿凿的言辞，坦率的眼光，赵逸风一脸的磊落。这样的男生，是不会骗人的。那么，连他都不知道邵媛是宁轩的女朋友？……还是，那根本就是个，试探的谎言？
　　
　　刹那间，我的心情好似五月的晴空，明媚如洗。趁着这样难得的轻快，我也小小的放纵了一番，任凭感情的牵引，问出了那个淤积在心三年的问题：“那，你认识徐笑妍吗？”
　　
　　“徐笑妍？”赵逸风皱起眉头，思索良久，“哦，是二班的那个吧！认识倒是认识，当初我们一起上过奥赛课……对了，她好象也认识宁轩，常常下课后一起回家……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那是高一的事情。”
　　
　　我抬起头，第一次发现远方万家灯火的通明，是那样的温馨感人。为什么，以前我只会觉得孤独呢？
　　
　　离十一号，还有三天。尾声
终于，等到了最后一门考试。以为自己会躁动不安，无法平静的做题，可是没想直到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我才从试卷中抬起头。这样的专注和安心是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不过这样的答卷已经让苛刻的我很是满意。对于英语，我有十足的自信。
　　
　　走出考场，惊喜的发现重庆的冬天竟然也会有阳光满地的好天气。真是令人欢欣的好兆头。
　　
　　回到寝室，稍做休息，便开始整理东西。今年的寒假，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渴望，最向往的吧。就象我在日记中写的那样：我将会，明朗一些事，快乐一颗心。掀开床帐，意外的一封信平平整整的放在床单上。室内的光线有些暗，但那并不会影响我一眼认出信封上苍劲的字迹。
　　
　　心，突然变得有些惴惴的，之前的一切来得太过美好，是不是在反衬悲伤的结局？我的命，不是一向如此吗？
　　
　　抖抖的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我听到自己狂野的心跳。一颗跃动的心，艰难的等待着天堂与地狱的选择。飞扬的钢笔字，一贯的没有称呼，他说过不会叫我的名字，除了语气词，他只会用一个名词来称呼我。
　　
　　? 见信好。
　　
　　? 
　　希望日期没有算错，这封信到你手中的时候，应该是十一号。但愿不要让它影响你的考试。我想，对于你，学业成绩似乎比一切都重要。 感叹。感叹自己用了三年的时间来看懂你。是啊，以前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感情可以说没了就没了；为什么如此深爱着对方的我们，说散了就散了。 你总说我们太小，未来还会有许多的变数，你说也许有一天等我们再回首这段感情，会为自己当时的傻气和幼稚感到好笑，你说时间会带走我们之间所有的激情，只留下一些有价值的沉淀。。。。。。 可是，那么多的回忆，你让我怎么忘？！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第一次，你让我怎么忘？！第一次陪你坐在湖边，阳光中看你恬静的笑颜；第一次帮你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课本，我对你说，没有我你怎么办；第一次送你回家，你羞涩的低着头，快步走在我前面，居然因为怕熟人看见而没跟我说一句话；第一次发现那片隐秘的小树林，你猫一样的眼睛里迸射出宝石般的光芒，美得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第一次心疼，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吻，第一次流泪。。。。。。你带给我生命中太多的第一次，也包括，感情上的第一次失败。 
　　
　　我竭尽全力去安慰你，帮助你，可是到最后只换来一个极度厌恶的眼神。我不懂。我不懂以前那个懒懒靠在我肩上，睡得像小猫的女孩，因为一次考试的失败，下一刻就可以跟我擦肩而过，形同路人。那时候，你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了。冰冷，尖刻，随时随地毫不留情的迫我离开。一切都说明，你的心里，再也没有我。离开你的那一刻我告诉我自己，绝对不可以再去找你。否则我会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中，没有出口。
　　
　　众多方式中，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用繁重的学习来麻木自己。数学、物理的竞赛以及提前自学的大学课程让我没有空隙去想你，想我们的往昔。只是在步行街上，住宅区边，看见一对对携手并肩，相偎相依的情侣，我的心里面会泛起止不住的酸楚。原来，走在喧嚣的大街上也会让我寂寞得发狂。
　　
　　禁止别人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却又忍不住试探性的询问相关人等你的近况。一中里有我最好的朋友，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可以完全掌握。但，唯一无法了解和知晓的，是你层层包裹下的心。
　　
　　我原以为是我打扰了你的生活，原以为我的存在让你感到不安，亦或是座位天各一方后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你的同桌，班里另一个非常突出的男生。可是，当我得知在我退出你的生活以后，你依然沉默寡言，依然没有人来充当本该由我来扮演的角色，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你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抑郁。我终于在三年后才明白，我忽略了那次重要考试所造成的影响。对于你的清华梦，这种打击可能是致命的。
　　
　　? 
　　在中考中失利，导致你从此一蹶不振，灰心丧气。极度的自傲衍变成极度的自卑。你已经彷徨得看不清自己，只是一味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中，哪里还能顾及到旁人的感受？所以，只有成功，才能让你摆脱这种几乎变态的自卑心理。全班英语第一名所带给你的欣喜与振奋，正好证明了我得出的结论。 为什么当时你执意要选择理科？是为了信守我们当年的那个承诺，还是因为清华是你从小的梦想？我希望你亲口对我说出当年的想法。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我只会鼓励你，并且欣赏你对信仰的坚持。
　　
　　? 
　　根据我所有的推测，我觉得你应该还是喜欢我的。至少，心里仍然有我的位置。但你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所以，我推迟了班机，跟自己打个赌。结果。。。。。。你终于没有让我再失望。我知道你总算可以放开怀抱，像以前一样热情的投入生活了。那，让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 
　　哦！对了，我不想解释在你之后我有没有所谓的“女朋友”这一系列无聊的事情。对于一些人的一厢情愿，我所能回报的最多是感激。当初说“我有了女朋友，会很忙，你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是为了刺激一下你那接近于麻木的感情细胞。如果你这样都没反应，我看我完了。还好！ 我乘十一号下午的飞机回来。下午五点，在南开大门等我。一定要让我看到你啊！到时我会让你问“十万个为什么”，把你所有不知道不清楚不确定不舒服的关于我亦或关于其他人的事情问清楚，弄明白。对于我知道的，我言无不尽。
　　
　　? 
　　好了，先写到这里。回来看见我的黑眼圈可不能笑话我，我想接下来在N大度过的这几天我肯定睡不好觉。我要好好计划一下，给你一个久违的快乐的假期！
　　
　　轩
　　
　　窗外依然阳光明媚，在那灿烂的阳光下，我知道，有一个男生在静静的等待着我，静静的，等着我，已经有三年的时间。
　　
　　我还知道，我已度过了我的栖惶岁月，未来，将会如今天的阳光一样，充满希望，充满幸福。



番外
甜蜜的五月天
　　
　　五月的天，碧空万里，水洗般的蔚蓝近乎透明。
　　
　　街上人流如织，难得的五一长假，似乎全市的老百姓都涌出了家门，大街上，商店里，到处都是纷纷攘攘的的人群。
　　
　　这样嘈杂热闹的场面本是我最不喜欢的，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迈着坚定的步伐，有着自己明确的方向，而置身于拥挤人潮中的我，总是那样彷徨，孤寂，象个迷惘的孩子一样，看不清过去，找不到未来。
　　
　　但，现在似乎情况有些改变了。
　　
　　“在想什么？眼睛又没有焦距了。”他执起我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拉回了我漫无边际的神游。
　　
　　转过头，看到一双星光般闪亮的眼眸，柔柔且专注的盯着我。很自然的，我浅浅一笑，轻依在他肩上，“没什么，想起以前，有点……怀念。”
　　
　　“怀念？”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此时他一定惊讶的挑高了眉。
　　
　　“我可不认为，你那段灰暗的学习生涯值得你如此回味再三。”
　　
　　我轻笑，不再言语，只静静的靠着他，汲取那令我着迷的温暖。三天后他将踏上南去的班机，这一别，又是几十天的相思。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分别，四年的遥遥思念，终于，快要到头了。
　　
　　下了车，走到一家百货大楼门口。我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确认到：“你觉得逸风他是说真的？”到这一刻，我仍是不敢相信。
　　
　　他笑笑：“他从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只要送出祝福就好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跟着他走进了大楼。毕业就订婚，这样疯狂的想法也只有疯狂的赵逸风才能做得出，那个幸运的女孩，祝福你。
　　
　　穿行在明亮的大厅里，眼光轻轻滑过那些装潢精美的柜台，节日的商店里四处张灯结彩，一派繁荣的景象。盛放钻石饰品的柜台一片璀璨，那些坚硬的石头高傲的躺在丝绒衬布上，华美的让人睁不开眼。
　　
　　“24K是什么意思？”他指指柜台上的打折海报，不甚明白的看着我。
　　
　　“那是足金的意思，就是99%的真金。还有一种是18K的合金，含金量只有75%”前几天看电视得来的知识，正好让我卖卖学问。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既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当年，我买给你的那个戒指……也是24K的呢。”
　　
　　我猛的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良久，才抖抖的发出声音：“那个……是24K的？？”
　　
　　“对啊！”他疑惑的看看我：“563！跑了一下午才买到的，到现在都记得价钱。”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你，你……当时你只有16岁……你哪来那么多钱？……我还以为，还以为那戒指就……就是在路边摊买的呢……”
　　
　　“怎么可能？”他忿忿的瞪了我一眼：“我不是想送你礼物，我是想送你戒指！怎么可能随便挑一个呢？那是我积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一下子全花了。”
　　
　　我怔怔的站在原地，那枚戒指……那枚几乎要淡出我记忆的戒指……
　　
　　记得他递给我戒指时，我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觉得他幼稚，轻浮。这种有重要意义的东西，怎么可以如此草率的送人？就算是有真心有真意，可十五六岁的朦胧情感，又能维持多久？既不能长久，那过早送出这样的东西，不是太可笑了，太轻率了吗？
　　
　　当时我对他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能忆起收下戒指时的勉强心情。后来，便随意的将之搁置在抽屉里，不再过问。直到中考结束……清理书桌的时候，再次看到了它，本想和那些信件，日记一同扔掉，想想，还是作罢。毕竟这是我生命中拥有的第一枚戒指，而它，带着婚姻的神圣，让我无法将之弃在垃圾里。
　　
　　我没想到……也不知道，那戒指，原是如此的郑重，如此的满含情谊……
　　
　　“为什么，你当时没告诉我这些？”夹杂不清的情绪蔓延开来，有喜悦，有后怕，更多的，是愧疚。
　　
　　他轻笑，眼里一片宁静。
　　
　　“爱情，可以发生在16岁吗？”喃喃有如私语。我真的不明白……我一直认为，他对我的执着，是应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我一直认为，他对我的难以忘怀，跟他典型的巨蟹座的性格有关……
　　
　　他搂了搂我的肩，“我不知道爱情来的时候是怎么样子，我只知道，自我喜欢上你以后，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女生了。”
　　
　　这样的答案，应该算是最圆满的了。依偎在他怀里，我便是最幸福的女人。
　　
　　“要给逸风他们买什么呢？”
　　
　　……
　　
　　五月的阳光下，有一种心情，叫做甜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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