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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次见到你
      　　2006年3月6日 星期四 晴
      　　“我是一只菜鸟,请大家多多指教!”再来个90度的标准鞠躬,对着我这个空降的“菜鸟”，一屋子的叔叔伯伯、阿姨大婶们一时还不知怎么反应，倒是自个老爹盖了我一大火锅：“笨Y头，正经点！”我只好暂时闭了嘴。
      　　“这孩子就麻烦你了，要干什么的尽管使她去做，不用客气！”我很幸运，刚好有个比较有关系的老爹，然后毫不费力的帮我找到实习单位，把我扔到护士长那里“调教调教”，他们如此这般地客气了一番，老爹回他自己的办公室，而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实习生涯。
      　　“你先跟我来熟悉一下环境吧。”于是，我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姚姐后面领命去。姚姐把我带在身边，基本上我是看她操作，不用动手。跟着穿了好几个病房以后，到了25楼，在一间病房前门口停下，姚姐对我说：“你要仔细看看我对这个病人的护理，从明天开始你来接手。”“好！”
      　　推门进去。一个很阳光的男人半躺在床上。对，没错，这个男人的确很阳光，虽然他的皮肤是苍白的。好看的眉毛，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看上去不是特别好看但是很令人舒服的感觉。
      　　“今天感觉怎么样？”姚姐轻松的问。
      　　“是姚姐吗？”他微微向门口的方向侧了侧头。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
      　　“他看不见？”我的嘴巴永远都比脑袋快，真想缝住它一了百了。“姚姐，带了个小妹妹来探我啊？”他并没有介意我的大嘴巴。
      　　“我才不是小妹妹呢！”哎，这累人的嘴巴。
      　　仿佛看见我懊恼的表情，他好脾气的笑了笑，“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直接。”“呵呵……”
      　　“小何啊，这是彦彦，新来的实习生，从明天开始，由她来照顾你。人家可是小美女噢，你千万别欺负人家了。”
      　　“啊，小美女啊？可惜我看不见，真没眼福了。咳……姚姐，不用专门找个人，咳……来照顾我吧？如果你忙的话，不用一天过来这么多次的，我静静的，咳咳……躺着不会出什么状况的。咳咳咳……”他上身动了动，像想换个姿势，但只是晃了晃，力不从心的样子。
      　　“别，让我来帮你，慢慢来。彦彦，来帮帮忙。”
      　　“哦。”我这才回过神来。
      　　“咳咳咳……”我跑到床尾把床铺摇平，他靠着床慢慢平躺了下来，却愈发咳得犀利。脸上反而出现了红晕。
      　　“什么照顾啊，名义上是她照顾你，实际上是叫你帮我照顾她，明白吗？”
      　　“啊？”这下轮到我不明白了。
      　　“人家是小美女嘛，我哪里舍得让她去照顾别人，又苦又累又挨骂啊？当然是‘肥水不流别人田’，你好她好我也好咯。”
      　　“彦彦，看着我，别看着帅哥看懵了。”说话间，姚姐的手也没听下来。拿着听诊器，左探右探，然后换一瓶针水。
      　　“彦彦，你来这边。”我乖乖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扶着他的肩背，帮姚姐为他翻身。看着他无力的脚经姚姐的手上搬动，抚平床单上的皱折，再摆好，身后还有一条透明的管子，我才明白：原来他不止眼睛看不见，还下半身瘫痪！这次我可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但却管不住心潮，难过一下子涌了出来。
      　　“彦彦，他现在有点轻微的坠积性肺炎，每次帮他翻身记得要帮他叩叩背，好让他把痰咳出来，记住了吗？”
      　　“哦！知道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咳咳咳……翻身的，不用麻，咳咳咳……，烦小美女了。”我看他脸上的可疑红晕，明白到他是不好意思了。
      　　“姚姐，人家嫌我是实习生呢。”
      　　他愣了一下，“不不不……咳咳咳……只是……咳咳咳……”
      　　“不是就行了，”没等他说完，我就拍板决定了。“明天开始我来照顾你~哈哈~”
      　　咳了老半天，才把那口痰吐出来，他也只能躺在那喘气了。
      　　我在床头扯了张纸，帮他擦擦额头上的汗，他躲了躲，我还是擦到了，他只好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不客气！呵呵……”
      　　姚姐帮他换了尿管就走了，说留下我来跟他“培养感情”，我倒！什么跟什么啊？我脸皮厚还好说，那家伙差点脑溢血了。
      　　半小时前还是陌生的两个人，忽然坐在同一间房，真有点—%￥#￥*……总不能说像相亲的那样问“你几岁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吧？可恶的姚姐！
      　　逛完了整个病房，我坐到他身边。“呃，你需不需要喝口水啊？”那家伙也是心不在焉，听我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口水？……”“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怎么就只听到后两个字？显然他也发觉听错了：“对不起。”“那我纠正，你要喝水吗？”他犹豫。
      　　在他点头之前我已经拿着吸管放到他嘴边了。他的手摸索着放到吸管上，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喝了一口，便松开。我想：嘴唇都干得快裂了，想必是不愿麻烦别人吧。“来，再喝多点。”“不……”趁他说话，我又把吸管塞到他嘴里。在我软硬兼施之下，他终于喝掉了一杯水。
      　　想到姚姐交代我要帮他按摩，活动一下四肢，我走到床的另一边，“你去哪？”盲人的听力果然很好，“没呀，帮你活动活动咯！”
      　　“不用了。”
      　　“那我好无聊啊，都没事可做。”
      　　“你可以溜班出去玩的。”
      　　“去，到时我的实习鉴定不过关怎么办？”
      　　“呃……”
      　　我轻轻掀开薄被，一手放在他的肩上，一手放在他腰那里的疤痕上。
      　　“还疼吗？”
      　　“哪里？”
      　　噢！我又忘了，他感觉不到我的手。有点悲哀~见我不出声，他右手放回背后，摸索着碰到我的手，“哦，这里啊，没感觉了，会疼还好呢！”
      　　“我从这里就没感觉了。”他的手慢慢地放回胸部，“连带也影响到手的功能，不过坚持锻炼的话，手部力量会恢复多一点，起码能自理的。”
      　　T4部位？伤得挺重的！难怪会患上坠积性肺炎，这个病不少长期卧床病患者都会中招。我轻轻地按摩着他的背部，不忍再问下去。
      　　“你读护理的？”
      　　“对呀，不然怎么会跑来这里实习呢？”槽了，我又说错话了。他不语。
      　　“来，我先帮你翻身，再帮你活动一下腿。”刚才姚姐在，两个人帮他翻倒不是很难，现在我一个人就有点麻烦了，看他站起来起码有178呢。我先把他的右腿挪过来，托着他的腰部，慢慢扳过他的肩膀。
      　　“慢慢来，别着急……”
      　　他自己扶着床栏借些力，我两手要注意平衡。瘫痪患者特别要小心，不正确翻身产生的剪力会引起褥疮。
      　　“呼……，搞掂！”
      　　“我很重吧，麻烦你了。”
      　　“别这样说，这是我要做的，弄得你不舒服，你才不要见怪呢。”“呵……”我拿被子盖住他的上半身，坐到床尾想帮他按摩脚，“别……”他急着阻止我，用手撑起来，颤啊颤的，力度不够又重重地跌回去。
      　　“唔……啊……”他背部受不了撞击，开始痉挛，连带着两条无感觉的腿。我迅速地去到他身边，稍微托起他，用专业的手法帮他按摩背部，希望能尽快缓解他的痛苦。他仰着头，反弓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痛苦着……
      　　“放松，放松，别紧张，慢慢放松……”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按摩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吓着你啦？对不起……”
      　　“没事，我艺高人胆大！”
      　　“呵呵……你说我是不是死了还好？这样又盲又瘫地躺在这里，废人一个！”他激动得想打自己的腿，好在够不着。
      　　“别这样好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价值，你现在只是暂时的情况而已，以后会好起来的。”我一边帮他擦汗，一边说。
      　　他说了很多，我在听在安慰，他渐渐地安静下来，我知道他只是需要发泄而已。
      　　“吃饭了。”医院的护工送餐过来。我惊讶，怎么他家里没人送饭？我在一旁打点，他挣扎地想坐起来，我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别，等我来，刚刚痉挛过，小心点才好。”可能我靠得太近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我自己能，平时都是我自己来的。”我的心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如果平时没人在，他的腿痉挛了怎么办？烫着了又怎么办？
      　　“我知道你行，但让我献献殷勤，好让姚姐写好点我的实习鉴定，好不好？嘿嘿……”因为他受伤的部位比较高，坐起来难以平衡，且会加重腰椎负担，我只能把床摇起来一点，好方便我喂他吃饭。
      　　“来，吃点青菜，这是芥菜哦，止咳化痰最好的。”我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乖乖地吃，乖乖地应我。还有一大半饭菜剩下的时候，他就不要了。也罢，少吃多餐对他身体有好处。
      　　我拿水来给他漱漱口，扶正他，再帮他按摩一下腹部，放他躺平，“好好睡个午觉。”大概他也累了，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我拿着餐盒准备扔出去，听见我往外的脚步声，他一下又紧张起来，“你要出去吗？”
      　　“啊，对呀，去吃饭咯。”听了后半句，他又放松下来。
      　　我想了想，又转身走回去，“睡吧，我陪你。”这下又轮到他拒绝了。“咕……”一阵不怎么雅观的声音响起，连我肚子都抗议了，“那好吧，你先听听音乐，我吃完饭就回来。”我把我的手机留了下来，放了MP3，便走了出去。
      　　等我下到餐厅时,可怜的老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真是的，想请我吃饭又不早点预约。
      　　“说起他啊，真是……哎~可惜！出事之前他还是个交警呢，去年他因公受伤入院，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出院没多久，脑部淤血压迫了神经，现在他眼睛一点光感都没有了，像他这种情况没人照顾怎么行呢？他单位说要专门请个人来照顾他的，他死活不愿意，说不愿像个废人这样活下去，那只好由医院出面找护士咯。”哼哼……这老爹还说照顾我，这分明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子，但我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感觉，只是觉得更加难过了。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他好象已经睡着了，静静地孤单地躺在那里。刚走进去，他的头微微转过来，“这么快吃完饭啦？”“呵呵……警觉性很高啊。”我松开他尿管上的夹子，帮他把尿排出来。其实他完全可以拔掉尿管，采取按压式排尿的。不过现在医院人手不够，怕他上下床不方便，才给他装上尿管。明天我要叫姚姐帮他拔掉才行，反正有我在。听到一点点水声，他的脸轰的红了起来。
      　　“其实，你不……”
      　　“别说废话！”我一下子打断他的话，呃，的确是粗暴了点。可能是被吓着了，他乖乖闭上嘴。
      　　“怎么还没睡着？”
      　　“睡不睡都一样啦，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可是这样对你身体不好吖。你现在的身子不比以前，需要足够的休息时间才能增强抵抗力。不然，难受的还会是你自己。”他点点头，很受教的样子。
      　　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很沉很沉，只是呼吸有点急促。我偷偷地观察着他，五官不是十分出色，但凑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格。刚毅的下巴不知几天没刮了，冒出青青的胡子，可以想象穿起警服的他是多么的挺拔威严。阳光柔柔地隔着窗纱洒进来，照到他的身上。两条修长的腿，可是他们再也支撑不起主人的上身！
      　　我看了一会电视，溜下楼跟姚姐吹水，以便搜索更多更详尽的资料。姚姐趁着午休时间给我讲了很多照顾他的注意事项。我知道他一个姿势躺在那里很辛苦，要经常帮他翻身；每天都要给他无知觉的下肢按摩；帮助他锻炼他的双手；要每小时给他喝125ML水，不能多不能少；要注意观察他的脸色，3-4小时帮他排一次尿，因为他自己感觉不到尿意；他自尊心很强，什么事都想靠自己，不想麻烦别人，所以他会配合治疗，但从不会主动告诉你哪里不舒服。
      　　等我再上来时，他还在睡。我赶紧帮他按摩活动一下腿。掀开被子，看见虚软无力的腿倒向一边。小心地拉起裤腿，看见双腿的皮肤瘪瘪的，肌肉都有点萎缩了，和我放在他腿上的白白胖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才瘫痪一年，双腿就这样了，看来他还是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抬起他的腿按摩，苍白的脚掌有点下垂的迹象，脚趾无力的蜷缩着，直到他的脚浮现了少少血色，也有了点温度，我才停下来。这么修长的腿怎么会感觉不到呢？生命真是很神奇！
      　　他动了动，张开眼，手摸索着床栏。我凑上去，“睡醒啦？想做什么？”“呵呵，你在啊？”“是呀，”我没告诉他已经帮他按摩了差不多一个钟，我觉得被人摆弄了这么久都没感觉，实在不是件怎么愉快的事，“需要什么，我帮你拿。”“有点口渴。”“哦，等等。”我居然忘了给他喝水。像他这样情况的人，一个小时就要喝125ML左右水才利于排便。我倒了杯水再慢慢扶他起来喝。
      　　“你还没下班吗？”
      　　“现在才四点呢，哪有这么早下班？”我又忘了他看不见，“想出去散散步吗？”，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这样怎么‘散步’？”
      　　“我陪你去就可以啦，外面的阳光很好呢！……我好无聊啊……”好说歹说，终于等到他点头了。我知道，其实他不是不想出去，只是怕麻烦到别人。
      　　我跑去借了辆轮椅，慢慢扶他起来，拉起他的手放在我肩上，他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然后一起用力，总算把他弄进去了。他的腰部没感觉，平衡不了，我只好用固定带把他的腰固定住，不让他滑下去。在他的腿上盖一块毛毯子。
      　　来到花园，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我让他拿着拐杖站起来，我在前面扶着。他T4部位以下是完全功能障碍，修长的两腿晃荡着，脚掌有点足下垂，一点力度都没有地拖在草地上，整个人完全是靠一副拐杖撑起来，艰难地“站”着，根本一步都走不了。但是下肢负重可减缓骨质疏松的发生，活动可改善血液、淋巴循环，促进二便排泄，而且给他直立行走的感觉，产生强大的心理支持。所以尽管辛苦艰难，还是要做。好在这些他以前有训练过，不用我那么辛苦。
      　　“累吗？要不先休息一会。”不到两分钟，我看他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我连忙把轮椅放到他身后，双手托住他的腰，帮他慢慢地降低身体坐回轮椅上。一坐下，他的手就开始颤抖，果然是太勉强了。我帮他擦干汗，抓过他的手帮他按摩，然后再推他走走。
      　　“怎么样，现在不热吧？舒服吗？”春天的风迎面而来，温温柔柔的。
      　　“很舒服，谢谢你！”这家伙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以前在路上值班的时候老在骂太阳，现在想见它都难了。”
      　　“没关系，以后我天天推你出来晒太阳。”
      　　“呵呵，那倒不用，我已经接受现实了。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好久没人这么陪过我了。你知道，我的同事、朋友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经常陪我的，顶多就是节假日才来看我。”
      　　“那你家人呢？女朋友呢？”
      　　“父母早就过世了，女朋友……”
      　　我忽然不想让他说出来，“那好吧，我来陪你，不过，你要乖噢，不能老是这个不要那个不准的。”
      　　“哪有，以前我一个人在家都能自理的，以后我还是一个人生活，所以很多事还是要自己来。”
      　　鼻子酸酸的，“这样吧，你要干什么就自己来，需要我帮忙的就主动开口，好不好？”
      　　“好！”达成共识以后，我和他从天上聊到地下，从水里聊到陆上。连南极为什么没有北极熊都讨论到了。
      　　太阳慢慢向西面下坠，气温也慢慢降了一些。出事的时候，肋骨插进了他的肺部，现在的他是绝对不能受凉的。
      　　“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出来。”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感觉，但我总觉得他的手凉凉的。
      　　“好。”
      　　扶他上床，他的腰部都已经僵硬了，可他还是坚持要自己来吃饭。没办法，我只好把床摇起来，把桌子推到他面前，他一只手摸索着拿起筷子，一只手艰难地撑住床面。我连忙把被子叠起来，放到他的腰后，给他分担一些负担。“谢谢。”
      　　“不用，慢慢吃，别急，我等你吃完再走。”
      　　“不……”
      　　“哼哼？”这下他专心地吃起饭来。医院的营养餐简直不是人吃的，我决定了，明天我要带饭来和他一起吃，一来可以给他加点营养，二来我自己那餐也解决了。真是个好主意！
      　　
      　　



     2
　　2006年3月10日 星期五 晴 
　　早上，我去护士站打了卡，就跑上病房。推门进去，姚姐正在帮他拔掉尿管。可能是做实验看惯了，都没觉得什么，倒是他听出我的脚步声，手连忙拿被子来盖住重点部位。“哈哈哈哈……你又知道我来啦？”这下连耳根子都红了。
　　姚姐赶着去巡房，交代我帮他排尿就出去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这下我也不勉强他，在我的帮助下，他顺利地坐上了轮椅，我推他进洗手间就出来了。
　　这几天他的生活习惯渐渐规律起来形成了生物钟，这些都归功于他很强的适应性，果然是个纪律部队的料子，不过现在……
　　整个上午我和他都在病房，开电视给他听听新闻，帮他活动一下手脚，说说话的也挺有趣。到了午餐的时候，我准备提着饭菜去茶水间热一热。转身走了几步，他才问：“你要出去吗？”噢，我总是忘了，他看不见我在做什么，一下子我走开，他会紧张。
　　“对呀，去拿午餐给你。”
　　“下次做什么告诉我一声可以吗？我看……”
　　“我记住了。”我不忍让他再说下去。
　　等我回来，他已经挪到轮椅上坐好了。
　　“呵呵，真乖，可以开饭啦。”
　　“我觉得坐起来吃饭会比较有礼貌点。”
　　“算了吧你。”我把桌子移到他面前，给筷子他拿好，告诉他：“你面前有两个碗，右手那个是饭，左手有汤，小心点，别烫着！”
　　“啊？我没叫汤啊？”
　　“废话，我带来的，快吃！”
　　“那你呢？”
　　“我不正坐在你对面吃了吗？”我没说的是，刚才我还不小心踢了他一下，不知道淤了没？
　　“呵呵，今天加菜啊？”姚姐晃了进来，“好象好香的样子噢！哪，你爸临时有事出差了，叫你今晚开他的车回去，这是钥匙。拿好啊。”说完又一阵风地卷出去了。
　　“你怎么不吃啦？”他侧了侧耳朵，听不到我的动静。
　　我在看着那窜钥匙发呆，“好久没开过车了，不敢上路啊，怎么办？况且我的小绵羊还在这里呢！”
　　“你跟你爸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上班还要自己开车啊？”
　　“对呀，我自己开车，想什么时候走都行嘛！”白了他一眼，可惜他看不到。
　　“真可惜我送不到你回家。”
　　“别这样说嘛，算了，等晚点下班高峰过了我再走吧，反正回家也是看电视。”不然，我真的没把握能安全开到家，顺便陪陪这个闷骚的家伙也好。
　　下午，和往常一样我又推他出去散步。看看湛蓝的天空，嫩绿的草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忽然有种跑步的冲动。不过，还是算了，留他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好歹他是我第一个病人呢，砸了自己的招牌可不好。
　　谁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在花园坐着坐着，他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我以为他是有痰，一下子咳不出来便上前叩叩他的背。一摸，满身冷汗，还散发着不寻常的温度。这下我可慌了，我急忙推他回病房，在电梯里我打电话给姚姐，他都有点迷糊了。姚姐一听也赶快上了25楼，我俩把他扶上床，姚姐拿体温计给他量，我拿手巾帮他擦汗。好家伙！一下子窜上了38.7度！
　　“彦彦，怎么这么大意呢，和他去散步又不多穿件衣服。明知……”“别怪她，是我自己瞒着她的。”
　　“什么？你……”气死我了！我“嘭”的一声关上门就跑出去了。这下子可有冲动去跑步了。
　　跑了两三千米终于发泄完我的怒气了，一边跑一边想，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直到跑完，换下衣服，又回到病房我都没想清楚。
　　这家伙吊着针都不安分呢！手摸着床栏不知想干嘛。
　　“想干嘛，说！”
　　“呃，”显然是被我忽然而来的声音吓到了，“没……”看他面色潮红的，“是不是想去洗手间？”他微微点头。我抓着他的手，“别乱动。”刚才姚姐又给他接上尿管了，我把夹子松开，一下一下的在他的下腹按压，尿液慢慢排了出来，“谢谢。”“哦。”我清理好，坐回他身边，扯了张纸帮他擦汗。看他挺可怜的，我的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下次不舒服别瞒我，好吗？”
　　“知道了。”这时27岁的他居然像孩子的乖巧。
　　“睡吧，我在这。”他抓过我的手，连应都没应就睡着了。他是想清醒地等我回来呢。
　　到了晚上7点多，那家伙居然烧得开始说胡话了，汗满脸都是，头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我拿两条毛巾轮着来帮他擦汗都来不及。医生上来给他检查，说他是由于长期卧床引起的坠积性肺炎加上受寒变成了现在的肺部感染。针水、吸氧机、吸痰器，所有物品都摆上了病房。等医生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翻，都已经8点多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赶快跑到楼下餐厅买了个三文治、牛奶和白粥。
　　“呼呼呼……”跑回到病房门口，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我连忙推门进去。
　　只见他趴在床栏上，手胡乱地抓着，原来摆在桌子的针水、吸痰器，水杯散了一地。该死的，我忘了把那些东西摆远一点。我小心地跨过玻璃碎，握住他的手，扶正他的身子，“怎么啦？”
　　“对不起。”
　　“嘘，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呢，我太粗心了。”
　　“我原本是想喝水的，不知道……”
　　“我没把东西放好就出去，是我不好，有没有受伤？”
　　“没。”
　　我倒了杯水给他，“我刚才去买晚餐了。”
　　“对不起，现在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明显他心里是很难受的，也是，27的大好年华，只能躺在床上，现在连窗外的景色都看不到了，任谁都难受。
　　“我还没吃饭呢，你就赶我走？我告诉你啊，刚才我下去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说笑转移他的注意力，想把深陷在自卑中的他拉出来。
　　等他完喝完水，我也吃完了。“吃点东西好不好？”针水还有好几瓶要吊呢，“没胃口。”“不行，没胃口也要吃。”我摇起床，拿起白粥要喂他。他还是要坚持自己来。看他吊着针水的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拿汤匙的，哎，还真倔！我也赶快把一旁的玻璃碎清理掉。
　　等帮他擦身，排尿，收拾好都十点多了，“好了，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开车小心点！”“好”我赶快拿起钥匙走人。出了门，习惯性地举手拜拜，一下子想起他看不见，只好弄出点声响来：“再见！”
　　“再见、晚安。”
　　我一边开车，一边还分神地想着，到底我是怎么啦？
　　
　　
3
　　2006年3月1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一早阿姨就进了妇幼医院准备生宝宝去了，我这个未来的准护士理所当然就是照顾她的不二人选。刚好今天不用上班，我一直在医院陪着阿姨。等中午她进了产房，我才想起昨晚我还答应了他今天见的。完了完了！不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赶紧打个电话给姚姐，谁知她今天也不上班，手机又关机了。我一下子又想不出护士站的办公电话来。唉……在医院里，应该没什么事吧？
　　阿姨顺产，生了个可爱的女孩，总算是松了口气，等忙完又到8点了，我妈才过来替我。照顾大人还可以，小的我就不行了，还是决定让我妈来。第二天我再来替换。
　　离开妇幼医院已经晚上九点了。我不放心，还是决定去看看，于是掉转车头，往医院奔去。
　　推开门一看，没人！莫非病情加重？心里“格噔”一下。突然厕所里传来巨响。我连忙去敲门，“你没事吧？”“没……事……”听他颤颤抖抖的声音就知道不对劲了。我想推门，但门被他反锁没办法进。我赶快冲出去，叫值班护士拿钥匙来开门。
　　开了锁，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腿无力地交绊在地上，我知道他摔倒了。知道他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等那个护士离开后我才进去。
　　“咳咳咳……咳咳咳……”
　　“怎么啦？有没有摔伤？”
　　“不要管咳咳咳……晚安！”我，不要管我咳咳咳……这个废人，我连自己都咳咳咳……弄不好，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
　　“不要这样说你自己！你又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今天是我失约了，对不起！”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两条无力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交缠着拖在地上，一只手肘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划着，尿管早已被他拔了出来，裤子也湿了……“我过来啦，别这样，会伤到我的，”我小心地把他上身抱起，拿毯子包住，缓缓地拍着背部安抚他，“嘘，别这样？好不好？你不是废人喔，你忘了吗？那天你站起来的时候多自信啊！就算你的腿站不了，你还有一双手呢，别小看你自己，好吗？……今天一早我阿姨进医院生宝宝，我没办法通知你来不了，所以我失约了，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是吗？宝宝咳咳咳……有多重？”
　　“五斤八呢！红红的脸蛋圆圆，好可爱的！”
　　“是咳咳咳……吗？呼呼呼……”他越咳呼吸越急促，我看情况不对劲，连忙按下墙上的急救铃。
　　值班医生进来检查一下他有没有摔伤腿，抱他坐起来，用吸痰器帮他吸干净痰，戴上氧气机，交代我帮他换好干净的衣服再扶他上床坐，先不要躺平，便匆匆赶场去了。
　　我拿干净的裤子进来，他赶我出去，不想刺激他，我答应了。门关上，我没出去。他摸索着解开裤带，一手撑着防滑椅，一手想把裤子褪下来，但腰弯下来保持不了平衡，不弯腰手又不够长。皱皱眉头，摇摇头，“唉，我就这么无能了吗？”第一次我看见他绝望的表情。眼泪一下子留了出来。看他纠缠了半天还没弄好，我忍不住了。我从他手上抢过裤子，他愣了一下，松了手。“你觉得这样折腾自己很好玩吗？”我托起他的腰把裤拉出来，苍白的腿上有几处淤青，特别显眼，手上也擦破皮了，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都怪我！反正他浑身湿透了，干脆洗个澡吧。打开热水淋浴，帮他擦干身子，穿上成人纸尿裤，终于弄干净了，再扶他坐上床，呼……大功搞成！
　　“那个，你要走了吗？走之前帮我把轮椅拉近点好吗？我可能半夜要上厕所。”
　　“别担心，我已经帮你弄好了。”我不想明讲。
　　“谢谢。”他应该也明白了。
　　好困~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都没停过，一坐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看样子是不能开车了，干脆留下吧。
　　“安心睡吧，今晚我在这陪你。”
　　“能让我牵牵你的手吗？”见我没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只感觉到自己一个人活在漆黑里而已。”
　　也好，万一他有什么动静，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我又没说不给，喏，给你抓吧。”我伸手过去抓住他的放在被面。
　　“晚安！”
　　“晚安！”
　　临睡前我还朦朦胧胧地想：希望他刚才没有着凉，不然，今晚可麻烦大了！
　　
　　
4
　　3月12日 星期日 阴
　　一觉睡到天光，真舒服!伸伸懒腰,扭扭屁股:“啊~~~”
　　“醒啦？”床上那位仁兄好像挺神清气爽的噢！
　　“唔……”我赶快合上可以吞下鸵鸟蛋的嘴巴，虽然知道他是看不见，“你也这么早哇？”
　　“呵呵，习惯早起了。”果然好习惯！
　　十几分钟后，我在洗手间打理好再出来时，他已自己坐上轮椅准备洗漱了。我推他入洗手间，帮他挤好牙膏，放了洗脸水，便站在一旁看。只见他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撑着轮椅，上身微微向前倾，手上的青筋条条突起，可以想象他是费多大的劲才能保持着平衡。尽管如此，他的裤子还是沾到了一点点的牙膏泡沫。我用毛巾帮他擦了擦，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他问我在干嘛，我说：“刚才刷牙弄脏衣服了。”“呵呵，刚才还没睡醒吧？”“又让你看出来啦？”忽然不想让他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就象那天帮他按摩一样。
　　等他吃了早餐我才回家洗澡换衣服，去到妇幼医院时都十点多了。“老鼠头，昨晚回到家不打个电话过来，打电话回家又不见人影，跑哪去啦？”顶着两只黑眼圈的老娘升堂审人了，看来这宝宝不好带呢！
　　“没，一进门就倒下了，澡还是刚刚起来才洗的呢，不信你闻。！” 唉~昨晚赶到医院看到他那样，哪里还记得打电话啊？老娘凑过来，闻闻，还真是满身沐浴乳的味道，“真是猪头！”“嘿嘿，老娘，你怎么生了个怪兽啊？”，打诨，总算还混过去了。呼……
　　中午的时候，阿姨的婆婆送饭过来，一锅鸡酒，好营养！我一下子想到那个家伙，不知道他今天吃些什么。“喂，吃饭没有？”赶紧打他手机问问。
　　“呵呵……刚吃完，你呢？”
　　“呜……人家连早餐都没吃呢！”
　　“你回家后没吃吗？饿坏了吧？”
　　“对！快饿死了！干活的时候不觉饿，一停下来肚子就抗议了。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好很多了，别担心！你赶快去吃饭吧！”
　　“好的，乖乖睡午觉哦！”
　　“好！”
　　“拜~”
　　“再见！”
　　晚上，有朋友远道而来，于是吃饭逛街唱K直落到三点几才回家。“糟了，忘了打电话问他怎么样了！”不过想想，好象自己有点过分关心了，而且这个时候扰人清梦也不好。
　　算了，没有我，地球也一样会转的！
　　洗澡、睡觉……
　　
　　
5
　　2006年3月13日 星期一 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强冷空气南下，还真准呢！好久没这么灵验过了。一掀开被子，呜呜……好冷~为什么我要实习？为什么我要上班？为什么要这么冷？好郁闷啊！可爱的被窝~
　　在闹钟响了101次之后，我认命地起床了，然后把自己包得像只北极熊一样才出门，临走前还顺手捞上一张电热毯。
　　打开门才知道，我这样的装备在作威作福的寒风面前是远远不够的，不过瞧瞧自己裹得紧紧的大衣，确信再也塞不下了，只好硬着头皮出了门，好在不用开我的小绵羊上班。不然，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到医院！！真感谢让我老爸出差的家伙~~
　　上到25楼，打开病房门，一瞧，那家伙还在睡？九点了哦，不像他的风格。咦，怎么戴起了氧气罩？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去到护士站找姚姐，姚姐正准备下班。“我正想上去找你呢！”
　　“他怎么啦？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他单位的同事过来探望他，本来肺部感染的病人是不能会客的，他硬是要瞒住他们，可能被外来病菌入侵了。说起他真是一肚子火！你今天要小心看着他，昨晚三、四点，他的气管忽然被痰哽住，呼吸受阻，引发了严重的心悸，幸好有人及时发现，被抢救过来了。不然……今天他绝对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否则……”
　　我听得心里直冒寒气，他差点就……
　　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似乎跟大枕头融为一体，胸部急促地以微弱的幅度起伏着。“醒了吗？”他微微地点点头， “你……来……咳咳咳……咳咳咳……”我连忙叩击他的下胸部，再叫个护士进来帮忙翻身，接着叩击背部，帮他将痰排出。“喝点水先。你怎么这么不乖呢？一下子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很爽哦？”
　　“呵呵……”有气无力的笑，真让人心疼。半个小时以后叩完背，，让他仰卧，我把床慢慢摇起来。看见他左手抚着心口，我停下，“不舒服吗？”他摇摇头，“没事。”
　　这家伙！脸色都青白了，还没事？！看他这样，我也不好大声说话，只能小心地扶他在枕头上靠好，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心口。
　　他靠在床上，低低地喘气，“昨晚……发病，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胡思乱想，今晚我在这陪你，别担心！”
　　“我……抓着你的手睡的……那晚是我……出事以来睡得……最舒服的。”
　　“是吗？那今天我也让你抓着手来睡，好吧？”
　　“真的……很谢谢你，你做我的……小妹，好吗？如果……有一天我能好……起来，我会好……好地宠你的。”
　　“哼哼，你现在不用宠我啊，本来我就是你的小妹呀，你都大我好几岁呢！不过，你还是不乖，老是不肯让我帮你。”
　　“呵呵……，我现在想……洗个脸啊，能……帮我吗？”难得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伺候他刷牙洗脸，再喂他喝点粥，我再转战床尾帮他按摩腿部。枯瘦的腿在我手上被动地转动，那晚摔伤的淤青还是很明显，他的腿很脆弱，不能像常人一样用力卒散那些淤血，我只能用红花油轻轻地打圈按压，。不知是不是又瘦了的缘故，他的脚下垂得更加严重了，无力的脚掌耷拉着，恹恹地躺在我的手掌上，已经看不出它们曾经有过的优美有力的弧度。惨白的皮肤下透着青青的血管，原来脚上的茧都变薄，摸上去涩涩的。每次盖被子我都用软被把他的脚跟垫起来，看来这样还是不够，要叫医生给他配个足托才行。但是他下身的血液本来就循环得很慢，带上足托更加阻碍血液流通，容易造成二次损伤，怎么办呢？
　　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无焦距的眼睛，轻轻起伏的胸部，无力的修长的腿，情难自禁，我的心地狠狠地痛起来。
　　医生交代尽量让他半卧床状态休息，这样他的呼吸会比较顺畅，但是却大大地加重了腰的负担。果然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为了让他睡得舒服点，我两小时就放他躺平一次，帮他翻身，然后用红花油按按髋部。也许是默许，也许是无力，他没有阻止我。大家都没破坏这个宁静的气氛。
　　一天下来，他醒一会说两句又睡过去，我一步都不敢离开，生怕他又出什么状况。到时我还真的别想毕业了。
　　
　　
6
　　2006年3月15日 星期三 晴
　　经过两天的肆虐，可恶的冷空气终于收拾包袱准备走人了。清早醒来，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但还是冷飕飕的。
　　果然是消费者投诉的好日子,去医院的必经之路挤满了需要咨询和提供服务的人。交警忙着指挥交通，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咋就没让我早点遇上穿着警服的他呢？真是……
　　开着久违的小绵羊好不容易才兜到医院，好在我早有准备，要是开老爸的小车准会迟到！
　　去到病房，看见他还是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嗨！太阳晒到屁股了！大懒猪！”听到我的声音，他扶着床栏，慢慢地翻过身来。他对着我笑了笑，“早就醒了，我摸不到轮椅才没起来而已。”
　　“就是怕你要自己下床才把它放远点。免得让你一折腾又浪费了我的劳动成果。”经过我这几天的精心护理，他肺部的阴影基本消失了，各方面的情况也好起来，只是还没什么气力，上下床不太方便。
　　“你就别忙了，等小的来为你服务吧。”拿来牙刷毛巾让他在床上完成洗漱。
　　“我个名叫麦兜兜，我阿妈叫麦太太……”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我的手机响了，是我一个男性的朋友打来的。
　　“麦兜同学，今天吃火锅没？”
　　“没人约呢，一个人怎么吃啊？”
　　“那你今晚是想吃重庆火锅还是牛奶火锅？”
　　“BOTH行不行？”
　　“BT喔，小姐！”
　　我拿着手机和阿捷聊了近一个钟，才熊熊地想起，今天还没帮他换干净的尿布，便赶快断了线。“希望别弄出褥疮才好。”
　　“男朋友啊？感情挺好的噢！”
　　“才不是呢，普通朋友而已。”
　　“那他对你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好象暂时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呢，以后就难说了。”
　　“是呀，感情的事很难预料。以前我和我女朋友的感情也不错，不过……我出事之后，当她知道我一辈子都是这样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逃开了。这不怪她，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累人一辈子，所以我……”
　　“呵呵……别怕啦，现在你认识了我。”现实就是这样，人各有志，我也不好说她什么，只能陪笑。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帮他换个干净的尿布，想这样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知到我在干什么。不过，应了那句老话，纸始终包不住火。我一解开尿布，整个房间就充满了尿骚味。“彦彦，你在干什么？”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伸着手向我说话的方向探过来，想抓住我的手，也不管差点拽倒了吊针瓶。“别紧张，我在帮你清理呢，我知道你觉得不好意思，但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宜做这些，让我来帮你，好吗？或者你当我是你妹妹，尝试着接受我的帮助，可以不？”他沉默，这么多天了，他还是没能接受我帮他换尿布的事实。
　　我加快速度帮他弄好，打开窗户换换气。“咝……好好好好……冷啊~~”清劲的冷风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间，室内的气温顿时降了很多。 
　　“你冷吗？”
　　“不会。”我信你才怪！走到床前摸摸他的额头，唔，还是有点低热。一摸他的腿，果然像冰棍一样！也难怪，我在跳来跳去都叫冷，他怎么会不冷呢，只是没感觉到而已。
　　我从我的八宝袋里拿出那张电热毯，铺在他的下身下面，调好了温度。“小Y头，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干嘛呢？”他的头微微侧着，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我的手突然有种想摸上去的冲动。
　　我带着他的手，往下身摸去，“这哪来的东西，又是你的私人贡品啊？”
　　“答对了，你也知道我对你好啊？”
　　“早就知道了，没发觉我天天都在谢谢你吗？”
　　“谢谢就免了，还是着紧一些你自己的身体比较好。”
　　“小Y头！”
　　
　　
7
　　2006年3月16日 星期四 晴
　　早上一切如常。
　　午觉睡醒以后，医生推他到楼下去检查，我一个人在房里无聊得慌，只好跑去护士站研究他的病历。
　　看着他厚厚的治疗记录，想到他背部满是凹凸不平的伤痕，仿佛看到了他前后几次自己签下“生死状”，独自躺着进入手术室，独自去战斗，然后再独自承受术后的种种痛苦。这个面对着巨大痛苦的男人，纵使知道未来会走得更辛苦，甚至更孤独，仍能如此坚强地走下去。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还不令我深深地佩服吗？
　　“高人呐，我好象越来越佩服你了，怎么办？”
　　正在喝水的他被重重地呛了一下，我连忙跑过去给他拍拍背。“你叫我什么？”
　　“高人咯，有什么问题？”
　　“那请问姑娘为何称在下‘高人’呢？”
　　“因为你辉煌的战绩啊！”我若有所指地点点他的背部。
　　“傻瓜，这样就佩服啊？到头来，我还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在这里被你伺候？”
　　我盖了他一个火锅，“找死啊，这样说自己，信不信我揍你？我看了你的病历，其实你的眼睛能好起来的，淤血只是暂时压迫了视神经，等它散了淤，你就可以看得见啦。”
　　“我知道呀，但谁知它要多久才能散啊？一个月？半年？还是几年？没人能预料的。就算眼睛能看见，我的腿也还是没了。”
　　“什么叫没了，现在不是还在么？这不是你的腿是什么？”我带着他的手往他下身摸去。
　　“彦彦，你知道吗？我的手能感觉到我的腿，但腿却感觉不到手在触碰他们，这样的我……”
　　我 ，一阵心酸……
　　
8
　　2006年3月19日 星期日 晴
　　昨晚轮到我值夜班，一夜没睡好，本来想交了班就回去会周公的，但想想还是上25楼去看看他。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的肺部感染已经完全痊愈了，接下来的是康复护理和锻炼。本来应该让他在家修养比较好，但怕他在家没人照顾，医院、单位一致决定还是让我专门照顾他。
　　我上到病房一看，没人！厕所，也没人！
　　跑去护士站一问，原来从今天开始，他每天要去康复科进行康复训练了。这家伙，居然没告诉我！
　　我偷偷地在门外看，他躺在训练床上，踝关节、膝关节、小腹部、胸部都绑上了绑带，随着康复师的动作，训练床慢慢倾斜到60度，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睁开又闭上，一会儿又睁开，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顺着脸峡滴下来，看得出他在极力忍受着痛苦。
　　“好，做得很好，能受得住吗？”
　　“能。”喘着气，卷起拳头。
　　过了一会，连康复师都看不下去了，慢慢地把训练床放平。我走过去，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我的脚步声，康复师见是我笑了笑打个招呼，便走到一旁喝水去了。
　　我拿出纸巾，帮他擦汗。他本能地躲开，“谢谢。我自己来行了。”
　　“是我，很辛苦吗？”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星期天吗？你怎么在这？”
　　“我昨晚上夜班呀，我去到你房间的时候，你都睡着了。”
　　“那是你帮我翻了身咯？”
　　“你怎么知道？”呃，这么快招供干嘛！又说漏嘴了。
　　“五点多醒来想翻身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的体位不同了。”
　　“呵呵……是呀，三点几上去巡房了。”我一边陪他说话，一边给他按摩，帮他放松，预防下肢浮肿。
　　“那现在还不回家休息，上夜班是最辛苦的。别忙了，有康复师在呢。”他竟然能精确地抓住我的手，厚厚的，暖暖的。我忽然不想放开。
　　
　　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那我先走了，晚上我们加餐。”
　　睡饱后，趁老妈不在，我用保温壶装了满满一罐汤去医院。
　　他在睡觉，很不舒服的样子，紧皱着眉头，上身在动，可能想翻身，但翻不了。我慢慢把他转过来，嘿，背上都湿透了！真是的……值班护士明知他不方便也不过来看紧点。唔，下肢浮肿了，看来今天他训练得很辛苦呢。本来他受伤了这么久，下肢和脊柱的负重应该对他没这么大影响的，但这段时间以来病重，中断了这方面训练，身体机能又荒废了，现在再重新来过，反应也更加强烈了。
　　看着他辛辛苦苦地学着“站”起来，我一直在想，是什么给了他如此大的动力呢。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摸向床栏，我往他面前凑了上去。他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你是不是穿着粉红色的衣服？”
　　“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像被雷劈中一样，“你你你……你能看到啦？”
　　“如果你真是穿着粉红色衣服的，我想我是能看到了。”
　　“啊……”我尖叫着跑出去叫医生。
　　正准备下班的医生被我拖过来给他做检查，遗憾的是，不过十几分钟，他又回到黑暗中。
　　医生的解释是，他脑部的淤血有散淤的迹象，现在还没完全散开，所以还是会暂时性的失明。不管怎么样，总算是看到了希望！
　　“你刚才像见鬼一样。”
　　“太兴奋了嘛，怎么你好象一点反应都没有？能看见了，不高兴吗？”
　　“我自己早就知道了，今天早上你帮我按摩时，忽然有了点光感，一闪，又没了。”糟了，早上值班起来都没梳头发呢！
　　“哦！你又瞒我！”难怪他能这么准确地抓住我的手！“可恶！”
　　“别生气，现在我不是又看不见了嘛，你不能扔下我噢！”
　　“去！不管你了。”
　　天！大男人原来是可以这样撒娇的。不过，看得出他自己也轻松了很多，只因为有了希望！
　　
　　
9
　　2006年3月22日 星期三 阴
　　这几天的天色都是阴阴沉沉的，像随时下大雨的样子，但闷了好几天还没下过半滴。“最讨厌这种天气了！”我一边帮他按摩，一边咒骂着这鬼天气。
　　阴天里，他是最难受的，受过伤的腰背部抽得他整夜都没法睡，前两天他还硬撑着去训练。今天，连康复师都说不想见到他了。加上几天没睡好，脸色差得要命，我只好按着他在床上休息。
　　他静静地躺着，睁着那双无焦距的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只有电视上某歌星貌似温柔的歌声在飘荡。他知道我在帮他做按摩的，但也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知道他心情不好，身体不舒坦不说，眼睛这几天又好象回到以前一样，一点暂时的光感都没有，心里多少有点沉重。
　　“要不要到走廊转转？”
　　“不用了。”
　　“……”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电视上那嗲嗲的声音弄得我骨头都痒了，终于受不了地去把电视关掉，放了张班得瑞的CD。
　　潺潺的流水声、此起彼落的鸟鸣声、风温柔地抚摩树叶，就像置身于大自然之中。
　　他的身体慢慢地放松，“对不起。”
　　“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不该发你脾气。”
　　“你什么时候发过我脾气啦？”这倒是真的要谢谢姚姐把我分配来照顾他。从我接手以来，他没对我大声说过一句，尽管是心里难受得很，他不会对别人发泄，只会对自己。不像别的患者老是找茬。
　　“呵呵……你真好！”
　　看来他已经自我恢复了情绪。
　　晚饭时分，终于下起了磅礴大雨，听着雨滴敲打着玻璃的声音，“明天应该放晴了！”我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10
　　2006年3月23日 星期四 晴
　　早上我去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康复室锻炼了。我站在门外，看着，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放在扶手上，一只拿着哑铃在锻炼，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承住掉下来的哑铃，不用他弯腰去拣。一磅的哑铃在他手中掉了又拣起，循环重复。为什么会抓不住呢？我伸出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白白的手，粉粉的指甲，虽然也不怎么有力，但起码控制自如。真的很难理解！
　　忽然，哑铃滚到了地面，他在桌子上摸不到，正想弯腰去拣，我连忙上前去，“喏，抓好。”
　　“你来了？”
　　“废话！”瞥到他颤抖的手，有点生气。
　　“怎么啦？”
　　“没事，要不要休息一会？”
　　听着我硬邦邦的声音，他也学乖了，“好。”
　　我和康复师说了，推他回房休息半个小时再过来。
　　回到房间，他紧张地拽了一下我的手，“彦彦，跟你说个事。”
　　“干嘛？”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四目相对。慢着！四只眼睛？相对？我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准确地一把抓住我的手！一个信息在我脑中弹出来，炸出了满眼的星星。
　　“你能看见了？”我小心翼翼地求证，生怕又是个咋糊。
　　“对！”
　　突如其来的惊喜差点将我击倒！“太好了，太好了，啵啵啵！“一把抱住他，猛亲了几下。三秒钟过后，意识回笼。“啊……”转身就跑。
　　半路，遇上程咬金。
　　“彦彦，刚好，我正想找你。干嘛脸这么红啊？发烧啊？”
　　我还发骚咧！“没，没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主治医生研究了一下小何的情况，觉得他已经符合出院的条件，加上现在床位紧缺，决定把他转到疗养部那边去。至于你，是来护理部实习的，所以你还是要留下来。这两天，你帮他整理一下私人物品，疗养部那边会有人过来接手。”
　　“啊？哦……”真是喜极生悲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今天可真精彩啊，让我飞上了云端，又狠狠地掉了下谷底。
　　头耷拉着走回房，医生刚好帮他检查完，看他们的脸色，这次应该不是咋糊了。
　　“怎么啦？我看见了还反而不高兴啦？”
　　“没吖，刚才我不是跑出去消化了吗？”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
　　“你……”
　　不说就两个都出声，一说话又两个同时来。
　　“你先说吧。”那个消息还是等姚姐来跟他说吧。
　　“你很美，好可爱！”
　　“咳咳……”打死也没想到他忽然会冒出这句，呛死我了！
　　“谢谢。”再次落荒而逃！
　　该来的总是会来！等我拿了晚餐再回到病房，他呆呆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寂寞笼罩着他……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你都知道了吧？”
　　“嗯！”眼里涌上一阵类似于眼泪的液体。
　　安静地用餐完毕，我给他按摩腹部，头发掉下来遮住了我的视线，停下来，撩到耳后。我知道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身上。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失明之后看见的第一人吧！我安慰自己。
　　
　　
11
　　
　　2006年3月24日 星期五 雨
　　疗养部那边很快就派了人过来办手续,我在房里帮他收拾私人物品。
　　“以后要乖哦，好好地照顾自己，别老是不放在心上。睡觉的时候，尽量自己翻身，还要用垫子把腿垫起来。坐轮椅的时候要拿毯子盖好，注意腿部保暖。最重要的，当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别怕麻烦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没人应？我回过身来。 
　　他坐在轮椅上，深深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帮他扶正倒向一边的腿，盖好毛毯，“我有空会过去看你的，一定要自己小心，好吗？”
　　“嗯！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的照顾！”
　　“你是我哥呢，能不好好照顾吗？”
　　“呵呵……” 
　　他走了以后，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看看这房间，满是我和他的记忆，有些受不了才逃了出来。
　　
　　
12
　　2006年3月29日 星期三 阴
　　他转过去后，姚姐也没让我固定护理那一间房，只是做个名叫阿四的机动人员，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虽然是清闲，但总得留在岗位上待命。加上随着他的离开，有些事也渐渐清晰起来，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去面对，所以他转过去好几天，我都没去看过他。
　　“小笨猪，喂饱你的肚子了吗？”
　　“你才猪呢！正在吃，你呢？”
　　“还没人送餐过来呢。”
　　“不会吧，那边的人都死光啦？还不送过去？你饿吗？”
　　“唔，不饿。你很忙吗？”
　　知道他的深层含义，我支支吾吾地说：“有点啦！”
　　“……”
　　放下电话，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决定趁午休时间过去看看。
　　跑了半个花园，来到疗养部楼下，问了房号才上去。一路走来，看见很多掺扶着器具练习走路的人，我想，他在这里应该会更有动力的。
　　很有礼貌地敲敲门，“请进……”听到了日思夜念的声音，真想就一脚踹开门就闯进去，但为了保持形象，还是忍住了。
　　推门进去，他坐在轮椅上，吃饭，看见是我，愣住……
　　呵，几天没见，果然不同了。
　　“突击检查！唔……气色不错！”
　　“怎么忽然上来啦？”
　　“想你了嘛！不欢迎？”
　　“哪敢啊？没到楼下迎接，失礼了！”
　　“去，真绕舌！趁午休过来看你呢，检查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喏，护工一送来就吃，准时了吧？”
　　“……”
　　拉拉杂杂问了一下他的情况。说话间，忽然一个阿姨闯进来，什么都没说就把饭盒清走了。
　　“什么态度啊？”
　　“算了，别人忙啊，你想想，一层病房有多少饭盒要收拾啊？”
　　“你吃完饭都没人帮你按摩腹部吗？”
　　“没，都是我自己来。”骗人，他真有这么自觉我会不知道？他T4部位以下都没知觉，胃部蠕动慢，饭后不按摩一下会加重他的胃部负担，不利于他的肠道和排泄。加上他的手部还没完全恢复功能，怎么可能会自己按摩？
　　想到这，真想撞墙，以死谢罪！怎么我就不会早点过来看看他呢？
　　我一下一下地帮他按着，他看着我，“原来你工作的时候是这样子的！以前看不见的时候，我老在猜你的样子呢！”“才没那么凶呢！”
　　转眼又到了上班时间，尽管依依不舍，但还是要走。“下班后，我再过来。”
　　下午接近下班的时候，立交桥上汽车连环相撞，送来了十几个的伤员，我还来不及打电话给他便被抓进了手术室。
　　惨了，又失约！
　　
13
　　2006年3月31日 星期五 晴
　　对于那天的失约，他没问，我也没说。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伤员，个个都忙得团团转，我也不例外。好不容易屁股才沾到凳子上，电话又来了。是他？
　　他想叫我明天过来陪他。我再看看手机。啊？明天是愚人节啊，他不是玩我吧？
　　不管了，反正明天不用上班！
　　
　　
14
　　2006年4月1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一早我就起身了，试穿了好几套衣服，才决定下来，还喷了些香水才开车出门。
　　来到他房间敲了敲门才进去。呵~他已经打理好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了。今天果然是有点特别噢！
　　他穿得很休闲，白色的衬衫，卡其色裤，CAT的鞋，帅得一塌糊涂！
　　“嗨！看来我们很有默契嘛！”
　　我瞧了瞧自己，一件白色的棉质上衣，衫角绣着点点碎花，卡其色的休闲裙，嘿，真的像情侣装一样。
　　“今天我们要出去吗？”
　　“是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呢？”
　　“来都来了，还不愿意吗？”
　　“等一会吧，我借了单位的车和司机。”
　　“不用了，我今天有开小车过来。”
　　“你爸的车，还在你手上啊？”
　　“早就还给他了，今天才借来用用而已。”其实是怕开小绵羊吹走了我身上的香水味，嘿嘿~~
　　扶他坐上车，我把轮椅放到后面车厢，再绕回驾驶室。他一只手拿着安全带正想系上，一只手撑着座椅，见他坐得不太稳当，我伸手帮他系好，再扶正他的腿，盖上毛毯。一路上，我尽量开慢些开稳些。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来到公墓园。在一个鸳鸯墓前停下。
　　“爸妈，我来看你了，在那边过得好吗？”原来相片里的一男一女是他的爸妈呢，还真像！“你们好，伯父伯母！”我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留他在那里跟伯父伯母说些悄悄话，我走远点等他。
　　一会儿,他和父母告别,我们回到车上。
　　“今天终于能来看一下父母了，受伤以后我都没来过。”
　　“没关系，以后我可以陪你来呀，想去哪里叫我就可以啦！”
　　“呵呵，接下来去哪？”
　　“啊？你不是安排好节目的吗？”
　　“呵，那你能不能陪我去买几件衣服？我怕你……”
　　“好吖，我都很久没逛街了。顺便买套衣服给小宝宝。”这家伙又在杞人忧天了。
　　来到购物中心，我推着他慢慢走。由于今天是星期六，来购物的人特别多。也许是他长得太好，也许是他的轮椅太耀眼，路过的人都似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他撑着扶手挪了挪身子，有点不自在。我一边逛一边跟他说笑，分散他的注意力。
　　在购物中心逛了半天，我和他的收获都不少，我推着他，他抱着一大堆纸袋出了门。
　　问题来了，在购物中心的门口有一处残疾人通道是个很长的斜坡，他的重心不稳，我怕这样推，他整个人会往前冲。想了想，还是倒着来，慢慢退下去吧。
　　当我艰难地退到通道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过来，非常非常热心地帮忙。“谢……”我还没谢完，那小子就推着他拼命蹭蹭蹭地往上冲……
　　唉~终于……我们又回到了购物中心门口！！
　　我和他愣在那里对着那个傻小子，真是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直到上了车，我还趴在方向盘上狂笑！太逗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吃完饭，我送他回到医院。
　　“谢谢你，今天我很高兴，这是我受伤以来第一次出门呢！”
　　“呵，我也很高兴啊，改天有空我再陪你出去吧。”
　　回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他？刚刚才送他进去冲凉，不是有什么问题吧？赶快按下接听：“彦彦，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真的！”
　　啊？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啊？难怪！“你又骗我，混蛋！”
　　
　　
15
　　2006年4月2日 星期天 晴
　　一大早我就醒了，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话说昨晚回到半路得知真相，我马上跑到蛋糕店买个蛋糕，杀了他个回马枪！
　　“嘿嘿……”敲门进去，“生日快乐！”
　　他半躺在床上，惊喜地瞪着站在门口的我。
　　“一人一个惊喜不过分吧？”
　　“傻Y头，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能是今天坐太久轮椅了，动作明显的迟缓。
　　“别起来，我坐过来行了。”我把他的病床摇起来，把蛋糕放到他面前，“来，许个愿……”
　　我把灯都关了，整个房间只有生日蜡烛悠悠的光，还有我的歌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许完愿，悄悄地睁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微微翘起的眼尾，干净清澈的眼睛，眼下还有几条细细的笑纹。
　　在吹灭蜡烛那一瞬间，靠近……
　　不知是谁先动摇了，我们都在刹那间醒来。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改变了。
　　难怪，还没过十二点呢，这是上天给我开的玩笑！
　　八点正，被老妈从被子里提出来，陪她喝早茶，晕~
　　看着周围的公公婆婆，再看看自己，真是*%￥￥#·#……
　　两个字：沮丧！
　　
　　
16
　　2006年4月7日 星期五 阴
　　好几天没跟他联络，今天刚好经过疗养部，想去看看他。令我气愤的是，他居然出院了，而且没告诉我！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念头一浮起，就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桶冰水，凉到了心里。是的，原本我们就没什么的，不是吗？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17
　　2006年4月12日 星期三 晴
　　这几天我都在等他的电话，是的，我在赌他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就算当我是妹妹也好。
　　老爸可能在医院收到了什么风声，旁敲侧击地刺探着我，老妈在一旁坐着，并没有说话。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我是个独生女，一直以来都万般宠爱在一身，爸妈心里都想我嫁个健康、乐观、富足、疼惜我的老公，好一直幸福下去。要让他们接受我爱上了一个不良于行的人的事实，的确是难了点。但爱上就是爱上了，这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也没办法！
　　家里呆不住了，我要跑回学校住几天。不愧是我的爸妈，知道我要冷静，不但不阻止，还亲自开车送我回到宿舍。
　　
　　
18
　　2006年4月15日 星期六 阴
　　今天不用上班，在宿舍里也闷得慌，干脆一个人上街逛逛。不知不觉又来到购物中心，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流，但只有我一个人。
　　想起自己要买鞋，便走到鞋的专卖区，一边走一边又想起那天，我陪他买鞋的情景。
　　他看中了好几双，但下不了决心买哪对，我让他试穿一下，他犹豫。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我来帮你，好吗？”
　　“不不不……用了，随便挑一双吧。”
　　“来，不用怕，”我把他推到鞋店的角落，轮椅了挡住别人好奇的目光。我蹲在轮椅前，抬起他的腿放在我膝盖上，脱了他原来穿的鞋，他的脚软软的没有力气，我轻柔地帮他再穿上新鞋。
　　我摇摇头，试图把他赶出脑海……
　　忽然手机响起，接听。一起在护理部实习的女生，想下午请假，问我能不能去顶她的班。反正没事做，顶就顶吧。
　　缘分真是天注定的。回来上班，没什么特殊情况，我坐在办公室看楼下的花园。三三两两的病人在下面由家属或护士扶持着行走。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中。我的心忽然充满动力地狂跳。等我自己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电梯里了。
　　他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走”着。怎么一个人出门啊？真是的！
　　我把住轮椅往前推，他回头一看是我：“星期六不是休息的吗？”
　　听到他这句我就明白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急着回头跟我解释，忘了身子重心不稳，上半身一下子往前冲。我赶快拉住他的肩，扶他坐好。这样一挣扎，他的腿掉到地下。
　　我放下手闸，来到他面前蹲下，把他的腿放回到踏板，整理好毛毯。“你做完复健给电话我，好吗？”抬头看着他。
　　“好。”
　　我下了班他还没给电话我，怕他又放我鸽子，我急急地向康复室跑去。
　　“呼呼呼……”我扶着门框直喘气，真要命！从门外看见他还在，我放心了。
　　他穿着一套肢具，腋下支着拐杖，慢慢地尝试着挪动身体。其实，任何的辅助肢具对他来说都只有锻炼的作用，是没有实质性的行走作用的。
　　一会儿，锻炼结束，我推门进去，装作刚到。“好了没？”
　　“嗯！”他累得说不了话。我接过毛巾帮他搽汗。康复师一边帮他脱肢具一边说：“你的手部功能恢复得还不错，但是平时上下床什么的还是尽量用滑板移过去，避免过度用力。如果要练习，一定要有人在一旁帮助，千万别逞强。”
　　半个小时后，我送他回到了住处的楼下便走了。
　　他还没有心理准备让我介入他的生活，我也不想勉强。反正我知道他的家在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哼哼~
　　
　　
19
　　2006年4月16日 星期日 阴
　　抵挡不住满怀的思念,我来到他家。
　　按门铃，过了差不多五分钟，他才来开门。
　　“噢，是你啊，请进！”
　　“还没起床吗？”都十点了，不像他的作风哦。我低头仔细地看他，灰白的脸色，青黑的眼圈，还有满额头的冷汗。抓过他的手，湿漉漉的手心，看来我来得还真是时候！“是不是又抽了？”
　　“嗯！”低低地应了声，“你先坐坐，我去洗个脸。”他推着轮椅往房里去。
　　他的单位对他很照顾，特意找间一楼的房还请了个钟点工。一厅两房，前面还有个小花园。绿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有张钢化玻璃的茶几。屋内摆设很简洁，宽阔的空间让他的轮椅来去自如，所有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过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看他虚弱地靠在轮椅上,手放在钢圈上使不上力的样子,额上的头发还滴着水。心紧紧地，疼，泛滥了整个胸腔。
　　我靠近他，弯腰，握住他的手，和他平视：“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你这是何苦呢？”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想松开。
　　我把它们放在扶手上，扶了扶他的腿，便在他脚边坐下，仰视：“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对你好，想为你分担所有好的不好的事，就是这么简单。”
　　“地上凉，别坐那。”他想拉我起来，但腰部僵直，力不从心。懊恼之色飞过他的眼。
　　“哦！”我拍拍屁股，坐到沙发上去，和他平视。干净清澈的眼睛，差点把我吸进去。
　　“我的身体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傻，就知道拼命往里跳呢？”
　　“我怎么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你也知道了……”抓过他的手，帮他按摩。呼~真像绕口令！
　　“傻孩子，就当我妹不好吗？我一样的宠你疼你。”
　　“不好，感觉不行。”我猛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来不及收起的怜惜、疼爱、思念和压抑。“你自己行吗？”
　　他闭上双眼，不再看我，“行！”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行你个死人头啦！”我呼地跳起来，撑着轮椅扶手，挑衅地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再说一次你从来没对我动过心。”
　　“我……”吹吧吹吧，吹不下去了~
　　“你什么你！”乘胜追击，“你再给我说说看！”
　　“喀啦”，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胖阿姨拿着两袋菜走进来。
　　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555555……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顿时，汗如雨下……@-@||||
　　“这是来帮忙煮饭的李阿姨，这是我朋友，彦彦。”
　　“那个，嘿嘿，呵呵……你好！”打个照面，推着他飞快地跑回房间钻洞去~
　　“彦彦，和我在一起很麻烦，我不能和你牵着手去逛街，不能为你打伞，不能带你去旅行，不能和你拥有我们的孩子，不但不能照顾你，反而要你常常担惊受怕，这些，你想过吗？”
　　“有些事你做起来是会有困难，但我愿意陪你。”
　　“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我已经考虑好了。”
　　“那就别陷进去了。”
　　“可是我已经陷进去了，真是他妈的莫名其妙！”我一下子推开他，心里莫名的烦躁，到底要怎么说，他才明白呢！
　　我以十二级风力的速度卷了出去。
　　在小区公园坐下，冷静下来，什么时候陷得那么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的非他不可吗？
　　想起那天晚上睡不着，打电话跟阿姨聊天，我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不良于行的男人。
　　“是实习时候认识的吧？你妈跟我提过，叫我劝你。”
　　“那好吧，你帮我把腿拔出来！”
　　“拔腿出来容易，问题是你的心呢？你想好你将来可能面对的生活了吗？他可能会有很多的不方便，可能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帮助，可能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不能及时地保护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想过了。”
　　“非他不可吗？”
　　“我只知道，见不到他，我的心会慌，会乱！”
　　“不是同情？”
　　“不是同情。”
　　“那你就去吧，大不了就灰溜溜地回来，还有我们全家人呢，总不会一无所有的。”
　　确定自己冷静以后，我慢慢走回去，李姨刚煮好饭准备出门。“他在里面，有空多来陪陪他吧，他很寂寞。”留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呵，我是想啊，只是有人不愿意~
　　又下雨了，真可恶！
　　推门进去，只见他趴在地上，松垮垮的睡裤包裹着无力的腿拖在身后，轮椅翻倒在一旁，悬空的轮子不停地转着，折射出来的光格外刺目。我扑过去抱着他：“对不起……刚才是我……”
　　他没有挣开我：“该我说对不起才对，是我太懦弱了。”
　　“嘘……别拒绝我，好吗？”
　　一只冰冷的大手抚上我的脸，四目相对，他的眼角湿湿的。
　　情不自禁地靠近，再靠近……
　　
20
　　2006年4月19日 星期三 晴
　　一连几天，我下了班都直接去他那，然后呆到差不多要关宿舍门才回来。
　　“啦啦啦啦……无惊无险，又到六点~~”话没说完，电话响了，是老妈！不是又收到什么风声了吧，哪来这么多内线！
　　噢，原来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呢！真伤脑筋，说服完这个，又要说服那个！
　　去到他家，李姨正在煮饭。“李姨，今天有什么好料？”现在跟李姨熟得都能吃了。“呵呵，呆会就知道了！他在书房里呢！”
　　一脚伸开门，他盯着屏幕，头都没抬，只是摇着头问：“我就说这扇门咋这么多猪蹄印子！终于回来啦？”嘿嘿~我喜欢这个字眼。“辛苦吗？”
　　“开车辛苦！”可别看这四月分，开着那小绵羊吹得脸上疼死了，可怜了我嫩嫩的脸蛋~
　　“在干嘛？”我搂住他的脖子，“哼哼，你不乖，今天坐了多久？”戳戳，肩部以下都是冷冰冰，硬硬的。
　　“才一会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皮囊不耐操。”
　　“你明知不耐操，还拼死拼活的？”
　　“呵呵……”
　　“六点下班时间，休息休息~”他乖乖地断了线，我松开手闸，推着他出了小花园。
　　一连几盆各种颜色的太阳花努力地盛开着，小小的，灿烂的，随风摇弋。公共走道上的一棵桂花树伸头进来，隐隐的，甜甜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中，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啊~~~”伸个超级无敌大的懒腰，全身松爽，“要站起来一下下吗？”
　　“好哇！”
　　我进去拿拐杖出来，他撑住平衡好，我再用力托住他的腰部让他“站”起来。显然这段时间以来的锻炼有了不错的进步。尽管两腿还是晃荡着，但很快他就能找到的平衡点。
　　“哇，你到底有多高啊？”站起来的他高了我一个头，我的肩膀刚好到他腋下。据说这是情侣最好的身高比例，抱着不会有空隙。
　　“178吧？不知有没有缩水！呵呵~”
　　“抱~”我小心地绕开拐杖，轻轻地抱住他清瘦的腰身，头靠在他的胸前，嗅嗅他身上的绿茶香味。
　　“啵”一个温柔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额头上。
　　“还要~”
　　“真是个贪心的孩子！啵！”
　　这个世界真美好~~~
　　
　　
21
　　2006年4月21日 星期五 阴
　　春天的天气像小孩一样，一会晴一会雨，反反复复，弄得人无所适从。昨天还好好的天气，今天又要来强冷空气，真的担心他呢！
　　昨晚回家吃饭，爸妈说要给我介绍个男朋友，看来他们还是……唉~介绍就介绍呗，就当认识个朋友。
　　开着小绵羊一路狂奔地回到他那里，手脚都冻成冰棍了！李姨在煮饭：“回来啦？他在房里休息呢。”
　　休息？那个家伙会主动休息？早上他还打电话来“轰“我起床呢！
　　推门进去，轮椅歪歪斜斜地停在床边，他静静地靠在一堆枕头上，身上盖着松软的羽绒被，看不出虚弱的腿的线条。暗黄色的灯光照得他脸色昏暗。我轻轻地走近他。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地睁开眼，嘿，我现在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睫毛很长呢！他伸手出来想拉头上的吊环，“回来啦？这午觉睡太久了。”
　　“别，冷着呢！”我抓住他的手又放回被窝里，“别耍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呜~他的腿比我的冰棍还冷！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咳咳咳……”还没说完就猛烈地咳起来。
　　我稍稍抱起他上身，拍着他的背，“是不是感冒啊？要早点吃药才行哦！”摸摸额头，好在不烫。
　　“没事，只是有点困。昨晚看通宵球赛呢！”
　　我狠狠地瞪他，“去，那叫活该！”
　　看他耷拉着眼皮，不忍心吵他，帮他翻过身让他继续睡。
　　“呆会吃饭再叫你啊！” 
　　半个小时之后，“吃饭咯~~”他拉着吊环困难地从被窝拖起身子来。我不忍看到他无助的样子，连忙转过身去帮他拿睡袍。 
　　放下轮椅手闸，想帮他移过来，抬头一看，他脸色怪怪地半撑半坐着，“怎么啦？冷吗？”
　　“你先出去一下好吗？我自己来。”
　　“你又想偷偷摸摸干嘛？脸色很差呢，我帮你好不好？”
　　“嗯，可能……”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猜到了八九分，可能是我刚才帮他翻身没留意到接尿袋，压住溢出来了。我连忙去拿了条干净的睡裤过来。
　　晚上九点，外面风雨大作，强冷空气正式登陆。这下我想回学校都回不了。无聊得很，只好和他缩在沙发里看蜡笔小新的DVD。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看来他还是累得不轻呢。 
　　
　　
22
　　2006年4月22日 星期六 阴
　　早上醒来，看着眼前深蓝色格子的床单，一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看看坐在木地板上的自己，一路看上去，他皱着眉头并不稳当地睡着，还抓着我的一只手。哦，终于想起来了：今天凌晨三点，我去他房间帮他翻身，摸上他的额头，烫得吓死人。哎，还是中招了！后来又是拿冰枕，又是拿酒精来搽的，再后来我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
　　摸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手，但已经没昨晚那么厉害了。晃晃不太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他换了个冰枕，再翻过身。不行，眼皮都抬不起来，还是睡多会吧，反正他也没那么快醒的。终于，卷在去隔壁抱来的睡袋里和周公喝早茶去。
　　我再次醒来，在睡袋里伸伸懒腰，“啊~~唔……”，赶紧合上打了一半呵欠的嘴，他正趴在床沿上看我，呜~丑态都被他看光了。
　　“早！”
　　“小懒猪现在都已经快十一点了，还早！”
　　我赶紧拿过手机看，呜……果然10：54！“你觉得好点了吗？”爬起来摸摸他的额头，呃，好象没事了。
　　“没事啦，昨晚辛苦你了！”
　　“少说废话啦！”
　　好冻好冻，今天才两三度，刚从被窝里出来，满身的鸡皮疙瘩都开始上班了。为什么要有冷空气的存在呢？
　　我哆嗦着跑进洗手间，矮矮的洗手台，随处可见的金属扶手，这就是他的生活！洗漱完，整理一下思绪才出来。打开门缝。看见他正在穿保暖裤子，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一手撑床，一手拿着裤子想套进腿里。看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又怕他着凉，我敲敲门，“弄好了吗？”
　　“还没。”
　　“需要帮忙吗？”
　　“嗯。”感觉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难得地答应了。
　　天气这么冷，穿一条裤子当然不行。但保暖内衣是弹性贴身的，他的腿又配合不了，我还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帮他穿好，哼~亏他还想自己来，真是的……
　　“我出去买菜，你自己要小心噢！”李姨今天家里有事不过来，我给他放好洗脸水才出去。
　　一路小跑到市场，挑了只乌鸡和几样青菜又跑了回来。大冬天去跑个两三千米，浑身暖洋洋的，真舒服~
　　“回来啦？”刚进门，就看见他笑眯眯的脸。
　　“废话~难道你时运低，撞鬼啊？”
　　“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注意好不好？”他慢慢地转动轮椅过来，想牵我的手，真醒目，居然知道我在生气！
　　“去，屁话！”一想到昨晚就满肚子火，大手一挥，拨开了。哪知他一下子重心不稳，向我倒来。我赶快扔掉手里的东西去抱住他。
　　“嘿嘿，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哼，看我不接住你怎么办！”他腰背力量基本上是不足以维持独立坐位的。坐轮椅，不，正确点来说，是靠坐轮椅都有点勉强，全靠一条固定带绑着才不至于滑下去。“随便乱动，摔了可别喊疼！”
　　“谁知道你会这么狠心不要人家嘛！”
　　头顶上一群乌鸦飞过~~嘎嘎嘎嘎~~
　　这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中午我炖了锅山药乌鸡汤,炒了个蒜蓉西洋菜。他非常捧场地喝了两碗汤，病还没好，没什么胃口，我也不勉强他。
　　午睡时间
　　“我们一起睡吧！”
　　他紧张地咽咽口水，“你刚才说什么？”
　　“一起睡觉啊，有什么问题？”
　　“怎么睡？”
　　“废话！当然是上床睡啦！”
　　“别……”
　　“干嘛？”
　　“我怕……”
　　“我又不会压死你，怕什么？” 
　　“我……包着……“@-@|||||大家别误会！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一个人睡冻死了！”我四脚并用爬上床去。“该死的天，以为地球处处都有北极熊啊~”
　　他无奈地斜看着我：“傻孩子！”
　　钻进被窝，“咝……”四条冰棍相碰，可是他没感觉。
　　一时还睡不着，我一边给他按摩双腿加加热，一边聊天。
　　“彦彦，你到底看上我哪里啦？别的女孩见我还跑不及，就你不要命地扑过来。傻孩子！”
　　“你哪里不好？”
　　“腿脚不好，很多事……”
　　“那等你脑子不好再来跟我说吧……”
　　“我脑子不好还怎么跟你说啊？”
　　“去……找死啊……”
　　“说真的，如果你遇上比我好的人，你一定不要错过。”
　　“比你好的多得是，但我喜欢的就只有你，只有错过你才叫错过，知道吗？呆子！”YEAH！正中目标，偷袭成功！呃？不对劲！
　　“你又发烧啦？！”
　　
　　
23
　　2006年4月27日 星期四 阴冷
　　“乖乖，睡饱就起来跟我玩啦。”我趴在他耳旁，唧唧匝匝地叫。想努力地吵醒他。他星期天下午一烧不可收拾，我连忙把他送进医院。看我有事没事都往他病房跑，姚姐干脆把我赶到他的病房继续“实习”，当个特护。
　　这几天他一直持续低烧，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实醒了也是半昏迷，根本没有真正清醒过，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说，还有一种可能会造成他的持续低烧。我这些天也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检查结果。
　　我抓着他的手小歇一会，朦朦胧胧中，有双大手温柔地抚摩着我的头。我猛地扎醒，看见他满脸的亏歉。
　　“我又在医院了吗？“
　　“是呀，烧好几天了呢。觉得怎么样？”我伸手按下呼叫铃让医生过来给他检查。
　　“没……”他轻轻地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倒杯温水，轻轻地凑上去，“先喝点水吧！
　　医生过来帮他检查了一下，交代我给他多喝水就走了。我忙着伺候他也没空追出去问。
　　病中的他分外虚弱，无知觉的腿老在阴冷天气作怪，时不时跑出来抽他一次，有时连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只有僵硬地反弓着清瘦的身体默默地承受着，像一把拉得快要断的弦；受过伤的腰部也没日没夜的折磨着他；突而其来的胸口闷痛有时更令平躺着的他无法顺利地呼吸。医生说的确受不了的话，可以给他注射止痛针，但怕会有后遗症，他坚决地拒绝了。这样的他没有我的帮助几乎动都动不了，知道他不想被人家摆弄，刮胡子、洗漱、搽身、按摩等所有的护理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搞定。
　　昏睡了几天的他，今天终于有所好转，“傻孩子，累坏了吧？”
　　“才不累呢，倒是你，累了就睡吧！”我一边给他按摩腰背，一边跟他聊天。
　　“快五一了，想到哪里渡假？”
　　“我最想就是你能出院，陪我在家玩足七天！”
　　“这么容易实现的愿望啊？我一定满足你！”
　　“好，我等着。”
　　才清醒了一会，他又陷入了昏睡。
　　为了让他睡得更好，我更卖力地给他按摩，希望这些恼人的痛苦能真正的远离我心爱的他。
　　
　　
24
　　2006年4月30日 星期六 阴雨
　　我经过护士站，听姚姐说我爸过来了，正和主任在办公室谈话，叫我过去。
　　“确诊了吗？”
　　“是的。”
　　“大概还有多久？”
　　“说不定，最多就是三个月了。”
　　我推门进去，“爸，郑叔，有什么事吗？”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子站在一旁猛抽烟。他还在睡呢，我怕他醒来找不到我。
　　“彦彦，给你说个事，你一定要冷静，知道吗？”看着平时老是嘻嘻哈哈的郑叔很严肃的样子，我的心忽然地往下沉，一直沉，像掉到无底洞一样。
　　“说吧。”
　　“我们在帮小何检查的时候发现，原来压迫他视神经的不是淤血而是肿瘤，……”一个响雷在我耳边炸开，轰得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眼前无数的星星在闪，脚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老爸在旁边一把抱住了我。
　　“彦彦，坚强点！”
　　做了几次深呼吸，我镇定下来，问郑叔：“那他还有没有希望？”
　　郑叔看着我，只说了三个令我魂飞魄散的字：“三个月！”
　　“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好吗？”一个男子诚恳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红的。
　　“这是小何单位的领导，陈队。”原来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得惊动到他的上级了。
　　我的爱人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吗？为什么上天这么残忍地对待已经千疮百孔的他？
　　冷静下来后，我回到病房，他还在睡。我静静地端详着陷在大大的枕头里的他，青白的脸色，轮廓分明的脸峡，苍白的嘴唇，还有被针头砸得青黑的手背，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脸，心像裂开了一样，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一会儿，他醒来，看着两眼红红的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泪如雨下。
　　“过来让我抱抱，好吗？我想你了！”
　　我搽干眼泪，摇起病床，坐过去，趴在他的胸膛，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乖，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想了一遍已经在我脑中转了千百回的问题，决定还是告诉他：“医生说……”犹豫……
　　“乖，相信我！”
　　“你的脑部有肿瘤。”我飞快地说了出来，生怕一犹豫又吞回去了，“上次你失明，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淤血压迫了视神经，而是肿瘤。当时的确有少量的淤血没散去，没检查出来，现在……”
　　我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地从青白变成死白，泪又情不自禁地掉下来，弄湿了他宽大的病号服。
　　“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说不出口了。
　　他一下子像脱力一样，整个人瘫在床上，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吻着他，“别担心，有我在……”眼角瞥过病房外闪过的人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25
　　2006年5月1日 星期一 晴
　　五一长假正式开始，周围的人都行动起来，朋友们叫我一起去旅行，我都拒绝了，因为，我想陪的，只有他！在这剩下不多的日子里，我想时时刻刻陪着他。可能是老爸给老妈说了他的情况，对我提出要住到他家里去的要求他们都没说什么。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昨天我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家里修养。低烧还是时不时地来侵袭，也不管是白天黑夜，他说，反正最糟也不过是这样了。我仔细听取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准备。郑叔亲自把我们送到了他家。
　　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就令他疲惫不堪。一路上，我尽可能地靠近他，让他尽量放松点。回到家里，我弯腰想帮他移到床上，他拒绝了，“我自己来吧，以后可能很少机会了。”我心酸不已。他自己费力地把腿搬下踏板，卸下扶手，解开固定带，一手撑着轮椅，一手撑着床，慢慢地从滑板移过去。我连忙用枕头垫在他腰后，让他坐稳。他歪歪唧唧地坐着，两手尽力撑住床，两条修长的腿还顺着床沿耷拉在地上，“嘿，美女，能不能帮帮忙？”
　　“当然，乐意之极！”
　　半躺在床上的他，显得轻松了很多。“我想喝汤汤。”
　　“想喝什么汤汤？”
　　“随便，是你煮的就好！”
　　难得他主动想吃东西，我高高兴兴地请李姨买了材料过来，亲自下厨给他炖了乌鸡汤，还炒了两样小菜。
　　看着他有滋有味的吃着饭，我默默地祈祷着上天能给我们多点时间。
　　“彦彦，给我拿手提电脑过来。”
　　“你又想干嘛，午睡一下不好吗？”
　　“我还有些事没做完呢。”
　　“喔~原来急着出院不是为了陪我，是另有原因的，亏我还感动得要命呢！”
　　“傻孩子，我是为了赶好工作好争取多点的时间陪你啊！”
　　看他精神还不错,我嘟嘟囔囔地给他拿来手提电脑,“最多一小时就得休息！”
　　“小的知道了，大人放心吧！”
　　一个小时后，我拿药进去给他，推门进去看见他半靠在床上，腿上放着手提电脑，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
　　“嘿，休息时间到啦，在干嘛呢！”
　　“嗯。”随便敷衍我一声，眼睛都没瞥我一下，手也没停下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坐在一旁的沙发都快睡着了。“老爷，该吃药了！”
　　“哦！”这才停下手来看看我，“对不起，彦彦，你看是不是能……”
　　“不能！”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可是，人家刚好有灵感，赶快弄好就可以陪你了嘛！”
　　“不行！”
　　“彦彦……”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这家伙，真是吃定我了！“好吧，工作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不过要休息半小时才能继续！”
　　“好吧！那这半小时我们来干点啥？”
　　“你说呢？哼哼……”
　　我呈饿狼状扑上床去，“翻身！”
　　“你想干嘛？你想对我干嘛，人家会怕的！”
　　“去你的……”我拿过旁边的红花油，用棉花扫上他脆弱的背，轻轻地帮他打圈按摩。
　　“喂，你这么紧张地干嘛？在电脑上鬼鬼祟祟地做黑客啊？”
　　“不是，只是帮单位弄些系统编程而已。现在抓贼不行了，惟有靠电脑养活自己咯！”
　　“早说你是电脑高手嘛，我的电脑挂了一个多月，我都找不到人来抢救！真是的……”
　　
26
　　2006年5月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天气是难得的好，一大早他就醒了，我提议和他去小区公园坐坐晒晒太阳。
　　半个小时以后，我推着他来到小区公园，可能是大家都外出旅游了，小区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没有旁人异样的目光，他也放松了很多。我坐在他对面的秋千上，翘起双脚，轻轻地荡着。他满脸病容,大半个身子陷在轮椅中，手肘撑在扶手上，虚弱的腿松垮垮地放在踏板上，腿上盖着一张深蓝色的薄被，即使这样也无损他的英俊，苍白的皮肤，微微翘起的眼角，笑起来会微微皱起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宽宽的肩膀，如果他能站起来，必定是男人的黄金身材——倒三角形。想起相片中穿着一身警服的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清风吹来,轻轻地掀起了我宽宽的裙摆,像荷叶一样绽放着。柔和的阳光照在身上，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好久没荡过秋千了，记得小时侯我爸还在后边推我呢！”
　　“我比你更久没荡呢。不过我倒是不要我爸推，我自己来，想多高就荡多高。”
　　“想试试吗？”
　　“不……”他第一时间就拒绝了。
　　“猪头，有我在呢！”知道他是怕麻烦，我才不会给机会他拒绝呢！
　　我把他推近点，然后我先坐上去，稳住秋千，让他自己慢慢移过来。好在这秋千有靠背，但没有防滑带固定的他还是会往下滑，他一手紧紧地抓住扶手，一手搭在我肩上，我用力抱着他的腰，让他坐得稳一点。
　　“坐稳啦！”我两脚用力一撑，秋千就轻轻地荡了起来。
　　“彦彦，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呵呵，那你就一直幸福下去吧！”
　　在这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当然要做点合适的事咯，嘿嘿~
　　一会儿，见他撑着扶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知道他有点撑不住了，我赶快帮他坐上轮椅，到凉亭休息一下。
　　忽然想到我们还没有一起照过相呢，我掏出手机对着他狂拍一通，然后又凑上去和他合影。
　　我在一边看相片一边笑，一抬头，“你盯着我干嘛？”
　　“我在色迷迷地看你呢，彦，你真的很美！再过一段时间，我怕我就看不见你了。”医生说，那个肿瘤生长的地方很棘手，血管，交感神经，视神经都受到威胁，手术风险太大。要不是怕他情绪受到影响，加速病情恶化，医生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肯放任他回家的。所以，五一过后，他仍然要进医院接受保守治疗。
　　“别傻了，只要你配合治疗，你一定能好起来的。”轻轻地拉起他的手。
　　“傻孩子，你也算倒霉了，摊上了这么一个我。放心吧，我下辈子一定娶你当老婆，好好疼你，给你做饭洗衣，捶背按摩，你就只负责当我老婆就好了。”
　　“这辈子你还没还我呢，别想那么快就脱身，哼哼！”
　　“答应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健健康康的老公来照顾你，宠你，爱你，知道吗？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嘿，说什么呢，我谁都不要，就只要你！听清楚了没？”我凶巴巴地凑到他面前，心里难受得很！
　　“傻Y 头！”
　　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好身体，抽出一只手来，闭上眼，细细地抚摩着我的脸：“这是我最最亲爱的彦彦的脸蛋，白白嫩嫩的皮肤，细细的眉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可爱的鼻子，生气或者撒娇时会微微撅起的小嘴……彦彦，我把你刻在我的心里了，就算以后再也看不见，我一样能记住你的脸，永永远远不会忘记！”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无知觉的腿上失声痛哭…
　　
　　
27
　　２００６年５月６日　　　星期六　　　阴雨
　　昨天下午家里来了一帮他的同事，大家都很关心他，刚好他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死撑着跟他们侃得天花坠地花落，弄到差不多九点才散场。以他的身体坐在轮椅上一个小时都已经很勉强了，何况还坐了近五个小时，不累死他才怪！
　　今早才五点多，他就被例牌的痉挛痛醒了，连从未出现过的头痛也来凑上一脚，看着他无力地挣扎着，我心如刀割，心里不知是祈求上天还是诅咒上天好。
　　“怎么样，再睡一会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用温水帮他搽干汗湿的身子，换下已经湿透了的睡衣睡裤。
　　“嗯。陪我，好吗？”
　　“好。”我睡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让他靠着我的肩。
　　“谢谢。”他低低地应我一声，便沉沉地睡去了。
　　抱着他在怀里，我也很安心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哟，快一点了。打开门出去，发现桌上摆满了饭菜，李姨已经走了。
　　我拿饭菜到灶上热，就去叫他起床。
　　“大懒猪，起来吃饭啦！”
　　我扶着他慢慢地坐起来，“唔……现在几点了？我有睡这么久吗？天都全黑了。”我一听，缓缓看向外面阴阴沉沉的天气，一股寒气从心里渗出来。
　　“怎么啦，不开灯小心绊倒呢！”
　　我脚有点发软，撑着床沿挨着他坐下。没听见我答话，他也开始慌了：“彦彦，是不是……”
　　我木木地点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了！！
　　他的手一软，我连忙抱住他，靠着我：“乖，别怕，没事的，我在这呢！”
　　他很激动地一把推开了我，自己则软软地倒向一边，而我毫无防备地掉下了地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彦彦，你没事吧？你在哪里？”听到这么大的响声，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半边身子挂在床外，伸出手来摸索，想触摸到我。我看着眼前慌乱的他，一下子懵了，呆呆地坐在地上。“彦彦，回答我，你在哪里。”眼看他快要掉下床来，我才清醒过来，连忙上去接住他。“我在这，我在这！”他挣扎着坐起来，紧张地沿着我的脸摸下去，一直到手掌，“摔着没，对不起，我……”
　　我拍着他的背，安抚这个即使自己受着更大的痛苦也会优先照顾我的男人，“没事，我没事，放心！”
　　缓过神来，我马上给郑叔打了电话，郑叔让他入院检查。两个都没有胃口，匆匆地喝了口汤就拼命往医院里赶。
　　郑叔安排好病房吩咐我去办理入院手续，就立刻推他去检查。我给李姨打了个电话，叫她今晚把饭送过来。然后一屁股贴上沙发，愣愣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郑叔亲自送他回来。折腾了半天，他已经很累了，我扶他躺到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他身边。
　　一会儿，他就睡着了。我到办公室找郑叔仔细询问他的病情。
　　“现在他的肿瘤已经压迫到视神经，近段时间可能会间歇性失明，但随着肿瘤长大，渐渐地两眼会完全失明。因为他的肿瘤长的地方比较特殊，动手术的风险太大，放化疗的副作用太大，他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得了，我们还要经过详细地会诊，才能决定动手术的方案。”
　　听着这些常在课本上出现的熟悉的字眼，心，一片荒凉……我心爱的他受的罪难道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晚上七点，李姨送饭过来，看见他这样子也难受得很。
　　九点，我帮他进行例行的按摩。这时，他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我了。
　　“彦彦，是我连累你了，看你好好的俏姑娘被我累成这样，我……”
　　“别乱说，有我照顾你不好吗？”
　　“傻孩子，别忙了，反正两条腿是彻底没指望的了，现在就希望我能清楚的再看看你，来，抱抱！”
　　我坐上病床，轻轻地吻上他温温的唇。
　　“彦彦，现在我脑子真的不好了，趁现在我还清醒，我给你交代一下，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听。”我赶紧捂住耳朵，真是恨死我的乌鸦嘴了。
　　他动了动上身，“帮我按一下背吧，腰有点疼呢。”
　　“哦。”我两手马上乖乖地放下想帮他翻身，哪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很严肃地说：“彦，你我都清楚我的时间并不多了，逃避不了的，你知道吗？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你陷得太深，万一我真的去了，你怎么办？在这个世上，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当初我拼命的逃，你就死心眼地跟着往里跳。我真的怕你承受不了啊！本来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应该由白马王子好好呵护，而不是照顾着我这种废人浪费青春，整天提心吊胆的。是我害了你，是我！”他说着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连知道自己身患重病都没掉过眼泪的人，此时却……“彦彦，我的存折里大概还有十万，这些都是我工作时存下来的，出事以后的医疗费都是单位出，几乎没动过。万一我走了，这些钱你拿好，去你想去的地方散散心，知道吗？以我这样的状况是不可能带你去旅游的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找个健健康康的男人好好疼你，开开心心地生活，我会在上面保佑你的！还有，你很快就毕业了，如果到时你暂时找不到工作，可以去找陈队解决，我跟他提过你，他说他可以安排你进警校医务室，虽然不是公务员，但有份工作有个寄托也好。”
　　我泣不成声，只能不停地摇头。
　　“不会的，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会坚强地度过这一关，然后和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了，我答应你，我会尽力的，好不好？”
　　“好，我们一起努力！”
　　
　　
28
　　2006年5月9日 星期二 晴
　　这两天，他的病情迅速的恶化，能模糊看见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大半天是处于失明状态，头痛头晕等症状也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偏偏他那不争气的身子也来踩一脚，没感觉的地方痉挛，有感觉的就麻痹，弄得他根本没法睡。两天吃不下任何的东西，喂什么吐什么不算，连胆汁都吐出来，只能靠吊营养液来维持着。看着他这样，我的心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只好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轮番按摩头部和身体，希望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
　　医生说这是肿瘤增大，对脑部造成压力造成的，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要随时准备着做手术，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捱得过这场这么大的手术。经过一番讨论，决定给他插上胃管，等他身体状况最好的时机出现时就马上开始手术。
　　我站在一旁看着郑叔小心地将胃管从他鼻腔中伸进去，一点一点地。他只是僵硬地半躺半坐地仰着头，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着，额头上爬满了汗，满是针孔的左手紧紧地抓着雪白的床单，右手极不自然地躺在他身旁，我知道他的右手已经麻痹得没知觉了，迟一点甚至连运动功能都会丧失。我心爱的人啊，我是多么的心疼，只是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好不容易插好胃管，我坐在床头给他搽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啊……”
　　“别担心，我陪着你，我不累。”亲亲他瘦削的脸峡，眼泪在眼里打转，趁他不注意，赶快低头擦掉。
　　“不要……哭……，我……没事……”他想抬起手给我擦眼泪，到了半空忽然没力地掉了，我赶快拉住他的手，往我脸上擦。
　　“我知道，……你很坚强，很乖的，……我知道……你还要起来和我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呢！我也会坚强的，不哭了，不哭了。”
　　他微微地点头，笑了笑，做了个唇形：“我……爱……你！”
　　这下，我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也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所以你要坚强点，好起来，知道吗？”
　　他点点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出来。我低下头，轻轻地吻去了这珍贵的泪水。
　　“好了，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陪着你。”
　　他拉着我的手，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他睡着了，很安稳，都两天没好好睡过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我也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推我，睁开一只眼，一看，吓得我立刻醒过来，“老妈！”
　　“嘘，出来说话，别吵醒他了。”
　　我乖乖地起来，哎哟，脚都麻了，老妈四只眼往我身上一扫，摇摇头，扶着我走了出来。
　　“知道辛苦了吧？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头的人，现在弄成这样，妈反对你，就是不想你这么辛苦。不过，你都一头栽下去了，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老妈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高兴极了，一把抱住她有点发福的身子，亲亲，“我就知道妈妈是最了解我的。”
　　“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是可怜。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打个电话回来吧，我走啦！”
　　“哦，谢谢妈！”
　　“里面那窝汤给我喝干净点，然后叫你爸拿保温瓶回来！”
　　咦，还有汤喝啊？呵呵，真是我的好妈妈！
　　
　　
29
　　2006年5月12日 星期五 晴
　　连着几天，疼痛不分白天黑夜地来袭，他昏昏沉沉地醒着去承受痛，痛过之后又昏昏沌沌地睡，甚至有时候我根本分不清他是不是清醒着的。
　　“他已经开始进入昏迷状态，不能再拖下去了。”经过几天的观察，医生决定今天给他进行手术。
　　我陪着他进到手术预备室，帮他换上干净的手术服。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晚……我说……的话，你……记……清楚……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貌似清醒的眼睛，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也动不了。
　　轻轻地再拽一下我的手：“记……住了吗？”
　　我机械式地点点头：“记住了，我等你回来。”
　　“好，等……我回……来，我……要和你……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好的，我等你！”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送到手术室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地陷入昏迷状态。
　　我焦急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老爸老妈都在我身边，陈队和几个他的同事都来了，大家都在为他加油打气。
　　
30
　　2006年5月16日 星期二 晴
　　从手术到现在，他整整昏迷了四天，问医生，医生说已经尽了力，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我怕，怕得心在抖，每时每刻都在颤抖，生怕他微弱的心跳曲线变成了直线。
　　于是，我拼命地跟他说话。
　　按摩中……
　　“猪哇，睡饱要起来运动了。”
　　“猪头，人家快要毕业了，还不快点醒来，害我毕业鉴定不及格，你就惨了。”
　　擦身中……
　　“猪哇，臭臭啊你，赶快醒来帮你洗白白，好不好？”
　　发呆中……
　　“傻猪头！人家好想你噢~~乖乖醒来，不要吓人家好不好？”
　　房间里，只有我的自言自语。还有，机器正常运转的声音，纵使枯燥无味，但却很有希望的声音。
　　
　　
31
　　2006年5月20日 星期六 晴
　　早上，我一边帮他进行例行的被动活动，一边说话，希望能早点吵醒他。他的腿越来越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再这么下去，我怕……
　　“猪头，睡了那么久，也应该起来跟我说说话了吧？人家都好久没听过你的声音了。”
　　“猪……头！”
　　“……”听到一个沙哑却很熟悉的声音，尽管像蚊子飞过一样的轻微，但我确定我是听到了，惊喜地回头，喜极而泣！
　　“我回……来了！”
　　“是的，欢迎回来！”
　　想想，唔……不对劲！“慢着，你刚才叫谁猪头？”
　　“你……刚才不……是应了……吗？”
　　“啊？混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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