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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天?黄昏　—聆听噩梦之音—
　　
　　我看到这个城市以前的样子。老旧而结实的房子一排排地耸立在街道两旁，只有五步宽的小巷在楼群中显得越发狭窄。
　　人们在小巷中行走，在楼群中穿梭。他们路过我的窗前，互相交谈着，他们脸上有各种各样的表情，然而我却听不清，也看不清。
　　我站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背靠墙壁，隔着整个房间眺望窗户。我能感觉到墙壁的潮湿和那一丝丝不断渗出来的凉气。窗外的小巷和慵懒的午后阳光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只有我房间。
　　一个没有阳光，潮湿阴暗的房间。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种老式房子里的气味，也永远无法忘记它们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它们组成了这个城市，它们让整个城市都变成灰色的，不整齐，不干净。当我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小巷，继而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时，我想到的只有逃离。
　　我想离开这一切。
　　我向窗户伸出手，仿佛那里就是我的救赎之门。我慢慢向前走去，直到我的手碰到了什么，继而紧紧握住。
　　她的脖子在我手中收缩。她的头在阳光下轻微地颤抖，外面的蝉在叫着，连绵不断地叫着。我看到她的眼睛半眯着，一线闪光在她眼睛里摇曳，然后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渗入她乌黑的鬓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当她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着我时，我只想告诉她，我恨你们。
　　
　　混乱的画面渐渐淡化，慢慢变得看不清楚。我合上眼睛，又重新张开，那些画面就彻底看不见了。我看到我的手按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镀金字在我手指之间闪闪发光。对面落地长窗外，几个孩子在夕阳光下嬉戏，我隐约听到他们喜悦的高叫。
　　为什么他们如此快乐？为什么他们能笑得如此开心？
　　我追随着他们，慢慢移动着视线。当视线移动到落地窗边缘时，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我熟悉的人，就站在落地窗旁的书架前。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半眯着环顾整个楼层。夕阳的光辉穿过书架照耀在他脸上，只照亮了他的眼睛和眉毛。仿佛一只躲在黑暗中的猫。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
　　“燕。”我小声叫他，同时示意他过来，“你怎么来了？”
　　“原来你在这儿。”他离开书架，快步朝我这边走来，“我从一楼开始，每个楼层都找过了。谁知到你竟然在这儿。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些孩子。”我对他这种答非所问的讲话方式早已经习惯了，从小时候他就这样，只说自己想说的，不管别人想知道什么。
　　“小孩子？”他靠过来，从我的角度朝外面的大街眺望。他的表情有点怪，眼底始终含着什么游动不定的东西，看上去不像是高兴，也不是难过。“看小孩子干什么？”
　　“他们很快乐。”我把我刚才抚摸的那本书抽出来。一本深蓝色的书，包装很华丽。我不知道它的书名和作者名写在哪儿，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也或许我已经看见了，可是我没注意到。“他们很快乐，所以我羡慕。”
　　“你不快乐吗？”他把手臂环到我脖子上，“你刚刚跟茉莉出去约会，还不够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转头去看他，他却用力收紧了胳膊。他的小臂和上臂之间夹着我的脖子，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放手。”我说，两只手依然捧着书。“你想勒死我？”
　　“我刚才在门口结账的地方碰到茉莉，她说你在里面。”他松开我的脖子，“她干吗不跟你在一起？”
　　“开买比较节省时间。”我咳嗽一下，“你呢？你来干什么？”
　　“我来买参考书，跟你一样。”他低声说。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脸上，一眨不眨，象是在仔细的研究着什么。我被他看得很难受，忽然感觉这种视线仿佛跟“仇恨”有点接近，但我不敢相信这种直觉，我们之间不可能存在仇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把视线偏到一旁，去看旁边的书架。
　　我慢慢把指着脚背的手收回来，重新低头去看手里那本书。
　　书上用金色变体字写着书的名字和作者，跟一朵金花似的。我听说这是最近很出名的一部翻译作品，归类的话好象算是谋杀或者悬念小说。不过它出版的时候我忙着高考，一直没有时间买闲书看。
　　结果高考也没有考上。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很努力，我只知道我不想这样下去，考大学，然后就业，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种生活填不满我心中那个巨大的黑洞。
　　那么，我想要的是什么？
　　当这个问题反问过来的时候，我多半只能沉默。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表情为什么总是那么惶惶然，好像迷了路，好像丢失了最重要的宝物，好像不知所措。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能做更多的事？在这种心态解决之前，我永远考不上大学，就算再花十年的时间来复读也注定是一样的结果。但我的父母不明白，他们似乎觉得我潜能无限大，我会考不上，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不够用心。所以我现在不得不天天忙于复读，好不容易有一个假日，还要站在这里找参考书。
　　“又是这种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身来，从我肩膀上面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书，“你总看这一类的小说。真奇怪，是你将来想杀人，所以事先培养培养情绪？还是你以前杀过人，所以看这种书以求共鸣？”
　　“我觉得可能是第二种。”我把这本书放到已经选好的几本书上面，“我掐死过一个大概6岁左右的小女孩。”
　　“是吗？”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什么时候？”
　　我的视线沿着书架一路滑到他的脸上。从侧面看着他那双带着些许雾气的眼睛，我用耳语一样的声音说：“在一个下午的噩梦里。”
　　我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笑起来。
　　“又是这一套。”他边笑边说。“我从你9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听无数遍了。你能不能换一个新鲜点的？”
　　于是我也笑了。
　　
　　我们从书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我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五。茉莉一个人靠在书店大门旁，一手提着白色的小背包，一手拿着买好的书，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到我们两个，她立刻快步走过来，对我们分别笑了笑。
　　“怎么这么老半天？”她一边笑一边把她的书也放进我手里。我扫了一眼她的书，全都是一些关于心理学的。我怀疑她怎么会有耐心看这个。“我都快等烦了。怎么，找到好书了吗？”
　　“才怪，哪儿有什么好书，全都是参考书。”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左边去，跟我把茉莉夹在中间。“茉莉，还是你最幸运。你现在才16岁，离考大学还早着呢。等你考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了。费了那么大的劲，最后还不一定能考上，别提多惨了。”
　　“燕，你怎么这么多抱怨？不就一次没考上嘛，明年再考也是一样。今年考不上，难道明年还考不上吗？”茉莉边往前走边转过头来看我，“没错吧？”
　　我点点头，表示对她的话很赞同。她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冲我眨眨眼睛。
　　“对了，最近听说有个电影刚刚上映。我朋友百合看过。她说里面的男主角很帅，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别答应她，宝。看那种爱情片还要带个枕头，随时准备在电影院里睡觉。”
　　“少插嘴，燕，”她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不是让你去。宝，你想不想去？”
　　不想去，我哪儿都不想去。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行啊，有空的话。”我笑着说。
　　这根本不是我所渴求的。听到他们的欢笑，听到他们的交谈，我只觉得恐惧。
　　我想我也许是不一样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也许是世界上脱轨的一环。整个世界都像火车一样，轰轰烈烈吵吵闹闹地前进，只有我一个被丢下了，永远地留在过去的黑暗之中。没有人回头看我，也没有人听到我的呼救。
　　我抬起头，看天空。黄昏的天空中一半是蓝色的，一半却是红色。美得让人有点害怕。
　　我真想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下……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是想死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燕，上次打赌你还欠我一个蛋糕。”她一边跟他说着，一边拉住我的手。我朝她看去，正好迎上她转回来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呢？”她悄声问，象是看透了什么一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一直在你身边。”
　　在这一刹那，我以为她读出了我的心思。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感动，打乱了我的心跳。
　　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夜风之中，茉莉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两脚踩在自行车后轮两侧伸出来的横杆上。她不怕掉下去，现在是凌晨两点钟，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车。
　　我把车子骑到我能达到的最高速度。仿佛不是我的脚在带动轮子，而是轮子在带动我的脚。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在满天繁星之下，我忽然觉得很快乐。这条笔直的马路就象是一条隧道，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我飞快地蹬着车子，昏黄的街灯下，我仿佛看到了这片街区以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这里是一片杂乱，没有这些整洁的公寓楼，没有着笔直的马路。扭曲的泥土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平房和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我不知道这片杂乱的街区当初是因为什么而形成的，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10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就是从这条路上跑过。
　　那个时候我多大？9岁？8岁半？我记不太清楚了。我跑得那么快，全身上下都在疼，可是我也顾不上。我记得我在风中流泪，没有人看见。我不知道当时的感觉是恐惧，还是难过？黑暗之中我凭着记忆朝家的方向奔跑，一直没有停下。我盼望在路上碰到谁，爸爸，妈妈，或者别的家人。我毫无道理地相信，如果我碰到他们，我就将会得救。下午的一切将会不存在，我的日子还会继续。那充满金色阳光的下午，那杂乱肮脏的小房子里发生的一幕都不过是我的幻觉。
　　可是我谁都没有碰上。
　　“宝，”茉莉把头放到我肩膀上，“今天下午我突然跑去找你，告诉你我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惊讶？”
　　“对啊，我是很惊讶。”我笑着，侧头看着路边，想找找我当年跑过地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找到。“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说你也喜欢我，是不是真心的吗？”她继续问，“我觉得你当时回答好像很随便。”
　　“我撒谎干什么？”我的笑容有点淡化了，“你是唯一一个不用开口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人。我经常感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真的？”她的手沿着我的肩膀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我听到她在我耳旁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没有要求她重复。
　　
　　我和茉莉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半了。这里是燕，茉莉还有我，三个人专有的“秘密基地”。这座山平常就很少有人来，更何况这种深夜。除了我们之外，整个山上什么人都没有。一阵阵山风吹得整个山林都在摇晃，偶尔有一些挂在树梢上的塑料袋被强风吹起，像迷路的白色幽灵一样朝远方飘去，黑暗中看起来也不知道应该说恐怖还是有点滑稽。
　　但茉莉并不这么觉得。她站在山坡上，从那里眺望着整个城市的夜景。
　　城市里已经没有多少灯光了。只有街灯连成一条条光之线，横横竖竖地相互交错着，贯穿成这个城市的脉络。
　　“这城市晚上看起来比白天漂亮。”茉莉说。山风把她的声音吹碎了。“你说我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睡觉，不然就是在生你的气。”我坐在她身旁的地上，跟她一起看着城市的夜色，”她肯定在肚子里面嘀咕你怎么还不回家。”
　　“不可能。我经常成天成夜不回家，又不光是今天。好几次我在外面连续住了三天，她都习惯我不在家了。”茉莉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树皮，直到手指沾到来路不明的粘液，才惊叫一声把手收回来，开始找东西擦手指。“我不愿回家。我一回家她就会念叨我，骂我，教训我。好像我就是为了有出息，赚大钱才生下来的一样。”
　　“我知道，我爸妈也差不多。”我帮她从她的包里拿出面巾纸，“那你是为什么而生的？”
　　“谢谢。”她接过纸，包住手指狠狠地擦了擦。“以前我为了什么而生，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是为了赎罪而活。”
　　“赎罪？”我反问，“赎什么罪过？” 
　　“很多。”她放下纸巾，在我身边坐下来。“很多很多的罪过。”
　　夜色下，她的脸显得有些发蓝。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着一种润泽的光。
　　“茉莉。”我轻声叫她的名字，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不理解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也拿不准应不应该问。但我感觉得到，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底有某些东西是跟我相通的。
　　她理解我。她也许会是最理解我的一个人。
　　我们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直到她终于觉得无聊，开始一边跟我闲扯，一边到处找有意思的事情做。她先是打开自己的书包，翻了翻，没找到什么。然后又打开我的书包，拿出我今天刚买的书借着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怎么买这么多参考书？你每本都要做？”
　　“差不多吧，我爸妈要检查的。”我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看看城市，想要找到天地交界的那条线。“不过是应付差事而已，随便做做。”
　　“那也够受啊。这么厚，还这么多本……啊，这里有一本小说。”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书，下死劲看着封底的情节介绍。但四周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是什么小说？”
　　“算是恐怖，谋杀，悬念那一类的。”
　　“又是这种书。”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宝，你喜欢看这种书，是不是因为你当年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变成木石。我转头向她看去，她坐在草地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在她的膝盖上。她依稀是在笑着，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闪光。
　　“你在说什么？”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俯视着她。
　　“我有一样东西，一直想拿给你看。不过我现在没带在身边。”
　　第二天?夜晚　—你留给我的回忆—
　　
　　我站在学校走廊里，抬头看了看钟。下午七点半。还有三十分钟夜间补习班就要开始上课了。
　　手机贴着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传来拨号音，电话那边丝毫没有要接的预兆。
　　我把手机从脸旁边拿开，按了切断键。从窗户看下去，校园里几乎已经全黑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朝学校里走。这里白天是一家普通的中学，晚上高中学生要晚自习，所以他们只有在放学之后把初中部的教室搞成夜间补习学校，让我们这些重考生在这里接受辅导。高中和初中我都是在这里念的，所以现在很不愿来。生怕偶尔遇到一两个当年的学弟学妹，总觉得很尴尬。不过我爸妈对这里十分有好感，不光是因为教学质量在本市的补习学校里数一数二，另外还因为在这里补习的老师有一些是当年教我们的，父母觉得这样我会比较容易适应。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感觉。
　　我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很暗了，月亮不知道是还没升起来，还是从我的角度无法看到。左前方有一颗星星非常明亮，银白之中带着一点金黄色。
　　慌张和恐惧从心底幽幽升上来，其中还隐约藏着一份喜悦。但我立刻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我知道我是不应该感到喜悦的，我没这个资格。
　　茉莉不在家。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她一直都没有回去，打她的小灵通也没有回应。她在哪儿？是不是还在山上？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昨天晚上我没有做梦。那么今天晚上呢？我很想知道今天晚上我会梦到什么？自从10年前的那天开始，我总是经常梦到那个下午。但现在不一样了。或许从今往后，我将不再做噩梦。
　　我不需要担心。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论将来发生什么，都是跟我没有关系的。现在我只要去把茉莉要给我的东西拿来就行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慢慢把手机折起来，放回口袋里。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这突如其来的碰触让我差点大声惊叫起来，猛地转身面对我身后的人。
　　是燕。他正提着书包站在我背后，像被我的反应吓呆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干什么？”他问，“吓我一跳。”
　　“这话应该我说。”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弯腰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机。
　　“喂，昨天晚上咱们分手之后，你是不是又跟茉莉跑到哪儿去玩了？”他看着我蹲下去又看着我站起来，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你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没有……”我停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否认，仔细想了想，才继续说，“不过也差不多吧。我们玩到半夜两点多才各自回家。”
　　“是吗？”他的目光一下子沉下去了，变得阴郁了。我不知道我的话中有什么成分，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如此变化。
　　“你想半夜出去玩吗？”我重新把手机收起来。“下回我们一起半夜溜出去，怎么样？”
　　“不用了。”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他把书包轮到肩上，“我不想打扰你们两个。”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打扰的，不过是找个地方聊聊天。”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一边，象是没听到我在说什么一样。我发现我有点弄不明白他，他或许是在跟我生气，可是他不告诉我他生气的理由。我又想不起来最近我有什么事情曾经得罪他。
　　我们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上课铃拉响的时候，他伸手夹住我的脖子，用力把我拖到他身边。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我闻到他身上洗发水的味道，一股类似于薄荷的清爽香味。“喂，我们今天别上课好不好？一起找个地方玩玩。”
　　
　　我不知道燕怎么专门知道这种地方。这个网吧偏僻得好像故意要让人找不着一样，连个标示都没有，如果不是燕给我带路，我走到网吧门前也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民宅。
　　不过这里的顾客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多。除厕所之外，整个网吧就是一个大厅，用一种随时可以移动的廉价屏风割成十来个小隔间。有些间配有麦克风，有一些则没有。照明只靠着两个半亮不亮的日光吊灯，昏暗的光线起到了绝好的掩护作用，键盘，桌面和椅子上的污垢在这种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我用背顶着墙壁站着，两手垂在身旁。燕就在我前面，斜对着我在打网游。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他倒影在屏幕上的脸，随着画面的变化一隐一现。
　　“这里没有备用的椅子或者凳子吗？”我看看手表，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有1分钟了，他完全没有眨眼。“我为什么非得站着，你却能坐着？”
　　“老板说今天全满，没有多余的座位。”他头都不回地说。“不如你去找找看，兴许还能找到一个两个。”
　　为什么他只有玩游戏的时候才这么认真？足足一分钟，连一次眼都不眨。我不明白，为何这种东西会打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每次他玩游戏的时候，就是我们最疏远的时候。我不愿意跟这时的他说话，因为他在这种状态下连火灾警报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不找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玩？”我发现屏幕下面有一个烟盒，里面好像还有烟，只是看不到打火机在哪儿。“燕，你有没有打火机？火柴也行。”
　　“我有火球术。”他突然开始发疯一样的按鼠标，“快，帮我按物品！我忙不过来。”
　　“哪儿？是不是这个？”昏暗中我摸到键盘，凭记忆按了一个键，屏幕上的画面顿时出现变化。华丽的淡蓝色魔法光吞噬了屏幕上的所有敌人，然后开始渐渐归于黑暗。此刻，燕的脸也从屏幕上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黑，但瞳孔很小，所以显得有点凶狠。有人说人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笑意，但我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发现过类似的神色。我在他眼睛里只能看到恶作剧似的狡黠。他的头发染成棕黄色，长度几乎可以遮住眼睛。我有时觉得他像一只野猫，自由，爱玩，散漫，偶尔还会变得冷酷。对于他人的世界，他完全不关心，也根本不想涉入。
　　这正是让我痛恨的地方。
　　
　　电话听筒在我手里变得粘呼呼的，我的手不断分泌着汗水。下午的阳光穿破玻璃窗射下来，照着我的床和桌子，把一切都照得轮廓模糊。我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走动，我害怕得想要喊叫，却不敢出声。
　　“你还有完没有完？”燕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传过来，我听得出来他的烦躁与恼火，“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今天跟他们约好了要去踢球。”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回头朝门口看去。门锁在激烈地晃动着，发出卡啷卡啷的金属声。“他现在就在我家客厅里！帮我想想办法，我……”
　　“少来这套，烦不烦啊。”他轻轻一笑。紧接着，忙音毫无预兆地代替了他的笑声。
　　我看着手里黑色的电话，不知所措。当我想起刚才躲进来的时候忘了把钥匙从锁上拿下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房门猛地被推开，那个男人就站到了我面前。
　　他那么高大，我想也许比我爸爸还高。电话从手里掉到地上。我想这次我闯祸了，这种无绳电话很贵，妈妈告诉过我绝对不准弄坏。我蹲下去想要捡电话，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当他像拖死猪一样把我往外拖的时候，我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惧怕？是恨？还是恼怒？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这一切统统都忘记，永远不再想起。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全身一抖，朦胧的视线刹那间恢复正常。我又一次看到这狭小的隔间，和燕穿着白色T恤衫的脊背。
　　“宝？”他从屏幕的反光里看着我，“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对不起。我走神了。”我把手提起来，看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我发现我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紧，指甲深深现在肉里，多少有点疼。“你还要玩多久？”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他重新望向屏幕，顺便抽空扫了我一眼。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让我有点恼火，但同时又觉得庆幸。我现在不想让他问我要到哪儿去，打算干什么？我怕我会掩盖不住。
　　“既然你还要玩，我就出去买打火机抽根烟。”我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朝门口走去。
　　
　　拨号音一次又一次地在耳旁响起，一直没有人来接电话。我仰头看着这老旧的住宅楼，4楼一家灯光是熄灭的。
　　那里就是茉莉的家，只有她跟她妈妈两个人住。我曾经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晚上9点以后。茉莉跟我说9点以后她妈妈就会去上夜班，所以家里没有人。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扣上盖子。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灯也没有亮，茉莉家里显然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我还是害怕，并非因为有什么实际的理由，单纯是出于一种感觉。
　　如果我进去，正好茉莉的妈妈因为忘了什么东西而回家，那该怎么办？我怎么跟她解释……茉莉……她说要给我的东西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双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抓住茉莉以前当礼物送给我的钥匙。略带凉意的夜风从小巷里吹过，卷着几片树叶一路翻滚着朝向黑暗的深处飞去。
　　茉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阴郁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脸苍白得像个面具，毫无表情的面具。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出现在我经常呆的地方，我想……她也许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或者感觉到一些什么了。
　　我把目光转向一旁。片刻之后，我离开靠着的电线杆，迈步朝茉莉家所在的楼房走去。
　　
　　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蚊香混合着廉价花露水的香味，因为通风的关系，这香味已经变得很淡了。
　　我轻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略微站了一会儿，随即伸手推开右边那扇通往茉莉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很乱，一个带小书架的白色书桌靠墙放着，很多录音带和过期的杂志乱七八糟地堆在书桌上，几乎没有写字的地方。书桌对面是她的床，一张老式的双人床，上面铺着淡蓝色的床上用具。
　　“喂，我妈妈很厉害吧？”她坐在床上，翻弄着那蓝色的被单。“这床是祖母的遗物，这些被单和枕头都是妈妈自己做的。做得不错对不对？都看不出来跟买的有什么区别。”
　　我掀开那些杂志，一本本仔细搜查着。都是一些时尚，音乐还有学生杂志，没有她说的那样东西。那些录音带大多都只剩下一个盒子，里面的带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不，也谈不上什么爱或者不爱。”她低下头，两条腿并拢向前抬起来。她的腿很白，很长。月光照在她的腿上，似乎有些透明。“只是有些时候她跟爸爸吵架，打架，根本不管我。我……我那个时候真有些害怕。我怕一眨眼功夫他们两个当中有一个就会死掉。到时候我怎么办？”
　　打开抽屉，几乎是第一眼，我就确定这里肯定没有我要找的东西。里面全都是一些类似于口红，唇膏，护肤霜之类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温和清爽的香气。
　　我关上抽屉，抬头开始检查书架。
　　“你看哪儿呢？”她伸直腿，靠过来，用脚心踩住我的膝盖。隔着牛仔裤，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你也跟一般的男孩一样，除了女生什么都不爱？”
　　她掠开披散在脸庞的长发。月光下，她眯着眼睛，开心地笑着。像一只刚刚抓住金丝雀的小猫。
　　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她在此刻露出的笑容。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心在动摇，我感到我整个人都在逐渐走向失控。人说有一种笑容可以打动灵魂，我想或许就是茉莉的笑。
　　我的手指离开书架上最后一本书。转身向那张床看去。
　　茉莉不在床上。床上还留着她的被子她的枕头和她的衣物，乱糟糟的一团。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天茉莉所露出的笑容，就在像现在一样的月光下，她在笑着，露出一口细白的牙。
　　不在抽屉里，不在桌子上，也不在书架里。我连书架后面都找了，还是没有。她要给我的东西究竟放在哪儿？
　　我抬手顶住头，烦躁得紧紧握住拳头。
　　我应该把她的话听完。我不该那么冲动，冲着她发作……我起码应该听清楚她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现在再怎么办？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我开始朝门口走去。走出三步之后，我转身返回桌前，把那粉红色的小通讯录放进了口袋。
　　
　　我回到网吧那里的时候是十点多一点。燕刚刚从游戏世界里退出来，正在那里意尤未尽地看着天花板长吁短叹。看到我回来，他立刻毫不客气地朝我伸出手：“分给我一根烟。”
　　“拿去。”我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烟和打火机扔给他，“到一边去，把凳子让给我坐坐。”
　　“谢了。”他熟练地拆开包装纸，给了自己一根也扔给我一根，“你刚才到哪儿去了？买个烟竟然买将近一个钟头，我以为你丢了。”
　　“到附近散步去了，反正你在这里玩，又不等着我回来陪你。”我把烟凑过去，让他帮我点燃，“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茉莉有个同学叫做百合？”
　　“知道啊。”他把吸进去的烟雾朝着天花板吐出来，“我们跟茉莉一起玩的时候不是见过她几次吗？”
　　“那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奇怪地看着我，“你打听她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抽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了。“你要是不玩了，那我们就回家吧。”
　　
第三天?上午　—请你看到我的心—
　　
　　我觉得手腕很疼，粗糙的纤维磨破了皮肤，还在继续磨着，一直磨到我的血肉里。我整个人都在分泌汗水，木头床板很硬，一层薄薄的床单湿漉漉地卷做一团，一半搭在床上，一半落在地上。我觉得这张床就像是一个洗衣板，而我就是一件脏衣服，粗糙的木纹要从我身上搓下一层皮。
　　我想要喊叫，嘴巴却被紧紧封死，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好像小野兽临死前的呼叫。我想要把头抬起来，但做不到。一只手从后面压着我的头，不断地压着。我只能看到在地上铺开的阳光，就在床前，梯形的一大片，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墙上。
　　我感到厌恶。这阳光，这在我背上的男人，这狭小肮脏的房间，我都感到深深的厌恶。厌恶到要呕吐。我忽然有一种幻想，幻想我也许是中暑了，病得神志不清，直做噩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会发现我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有爸爸和妈妈，或许还有给我打点滴的医生。没有出现在门口的那个高大的男人，也没有这些疼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从后面侵袭我的身体。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疼得全身都几乎麻痹。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把眼前一切都弄得朦朦胧胧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她。她站在门外面，瘦小的胳膊紧紧抓着门板，从门缝里朝里面偷窥着。阳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惊恐，不安，急于逃脱。
　　我一直看着她，没有转开眼睛。直到她一步步倒退着离开门口，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我不知道我到底想用目光表达什么？是求救，是愤怒，还是仇恨？我想凭什么你可以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象是我是一种低贱的牲口，肮脏得你多看一眼都是对你的亵渎。
　　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傲慢，你给我种下这种仇恨，你又以为你能解决它。你以为你能给我带来幸福，你以为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所爱所恨都能被你左右。
　　你错了。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就像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闹钟在歇斯底里地响着。一次又一次，重复一个单调的音节。
　　我躺在床上，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很久，直到闹铃不再响，我才从床上坐起来，茫然无目的朝前看。明亮的阳光穿破白色窗帘投射进来，照在写字台上，然后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反射到天花板上，亮晃晃的一片。
　　又是这个梦。这么多年以来，我总是梦到它。总是一样的清晰，总是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总是那个小女孩的目光。
　　我想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恨”。我恨那个男人，杀死那个女孩不过是对他的报复。我知道我是没办法杀死一个成年男人的，所以我只有杀死他的女儿。
　　我慢慢站起来，朝窗口走去。黑色电脑屏幕映照出我的倒影，一张发白的，恍惚的脸。
　　我本来以为这个晚上会不一样，我以为我不会再做这个梦。那天晚上我从茉莉身边跑开时，我以为我终于从这沉积10年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了。我以为我从此不会再看到它，我以为心中那个黑洞已经消失，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返回了原先偏离的轨道，一切残缺，一切伤害，都可以由此刻开始，一点点地弥补。最终我会痊愈。当阳光照耀着我的脸时，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因这种温暖而感到幸福。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这么固执地，悄悄地又一次出现。它是不是已经化成了我的血肉，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才会消失？
　　我拉开窗帘，让早上的阳光完完全全地扑进来。强烈的光亮让我的眼睛觉得有些刺痛。
　　也许我应该再有点耐心。或许我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一时恢复不过来。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再做这个梦了……或许过一段时间。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妈妈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听到我出来，她开始对着电视屏幕跟我讲话，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朝爸爸的房门看了一眼，门紧紧关着，不知道他是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觉了。
　　“你最近课上的怎么样了？”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换个台看本地新闻，“光晚上上课，白天你干什么？”
　　“跟燕一块补习。”我忽然有点怀疑，她跟我爸爸的感情究竟有多牢固？从我上中学开始，我几乎都不记得他们两个有同时回家同时出门的时候。偶尔放假碰上双方都在家，好像也没多少话可说，只看到他们各自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沉默着看报纸或者电视。再不然就是在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补充睡眠。
　　“一块学习？”她回头看我，“你们是一块玩吧？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在复读了，这次再不努力，搞不好就没有下次。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走进厨房，顺手关上门，把电视的吵杂和她的喋喋不休都关在了门外。
　　厨房餐桌上还留着一层面包屑，不知道是妈妈抹面包时留下的还是爸爸出门之前留下的。洗碗槽里的脏盘子倒是都洗干净了，一个个在架子上排开，还在滴水。
　　这个厨房永远是这个样子，一年四季都沾不上几次油烟，煤气开关因为从来不用，所以干净得闪闪发亮。玻璃相对来说比较脏，上次下雨的痕迹还留在上面。家里没有人能想到要去擦一擦。
　　我的家跟10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10年前我们还住在一个老旧的平房里，那里只有下午才有阳光，一到夏天就热得可怕。每扇门都是用实心木头做的，涂上一层发黄的白漆，靠近的时候就能闻到一股怪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种味道究竟是木头的味道，还是油漆发出的味道。
　　唯一相同的就是我爸爸妈妈。他们那个时候就跟现在一样，几乎天天不在家。那时候他们刚刚从国营企业里辞职下来，发誓要自己干出一番事业。两个人都有一股如狼似虎的猛劲，每天只睡4个小时还是精神充沛，除了赚钱和事业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关心的。
　　包括我在内。
　　我把面包放回冰箱里去，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牛奶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这是茉莉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密码，我当时几乎把它忘了，直到昨天晚上我到她家去才又想起来，于是写到纸上，免得再次忘掉。
　　“211314。”我小声地把这一串数字念出来，随即把纸条放回口袋里。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那个梦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对周围的事物感觉有点失真。等我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燕的时候我才感觉好了一点。
　　汽车站的灯箱广告前几天刚刚换了一个新的。我看到燕站在广告美女的正下方，隔着玻璃朝公共汽车来的方向张望。他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无袖上衣，一条淡蓝色的裤子。胳膊里夹着好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戴着铁手表的左手不停敲打车站玻璃，象是在拍电报一样，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悄悄走了进去，借着人群的掩护来到他身后。他可能早就在什么时候看到我了，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并没有惊讶。
　　“怎么，你要到哪儿去？”我问他。因为今天是假日，车站里人不少，我们两个不得不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上。
　　“今天爸妈放假，打算监督我念书，所以我说出来找朋友一块复习，赶紧跑了。”他转过身来，靠着玻璃，“我本来还想找你来着，没想到真碰到你了。你呢？你要上哪儿去？”
　　“我……”我发现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我要去的地方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不想说？”他很敏感地发觉了我的支吾，“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面，我觉得他可能有点误会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不象是不在乎，反而象是我有意在伤害他一样。
　　“燕，你……”我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讲明白。这种事情越早说清楚越好，否则误会只会越积累越深。“我不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说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而是因为我要做的事情跟你毫无关系，而且也没什么意思。”
　　“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得对。你跟茉莉的事情的确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茉莉？
　　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他以为我是想甩开他单独跟茉莉相会？
　　“我不想打扰你们两个，也不想打听你们两个的事情。”他用空着的手整整快从胳膊里掉下去的参考书，“如果你们今天要去‘秘密基地’，麻烦你告诉我，我避开。”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我闹这种别扭。他简直是毫无道理地发神经。自从我认识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看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在片刻沉默之后，我开口，“我觉得你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劲。”
　　“我很正常，没有不对劲。”他转过头去看马路对面。
　　“你这样毫无道理的乱发脾气也算是正常？”我转到他面前，“你起码应该告诉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如果我得罪你了，你也应该说出来，然后让我道歉，或者让我辩解。”
　　他没有说话，又一次回避了我的视线。我开始感觉这件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有心事，而且可能跟我有关，可他不愿告诉我。
　　“燕，我们是好朋友。”我说着，伸出手去试探着握他的手，像小时候我们经常做的一样。我觉得这样似乎能让他消除一些敌意。“我们从5岁开始就在一起玩，直到现在。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他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又很快地转开了目光。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我们不可能永远像小时候一样，天天黏在一起，有一样的想法，分享一样的快乐。我们必然会越来越疏远。”
　　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种话？
　　我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慢慢把手握起来。
　　“别这样，燕。”我说，“好像你要跟我绝交一样。”
　　“我不过是在说事实。”他面朝阳光的方向，黑色的瞳孔被阳光照成了透明的棕色。
　　我不再去看他。他的话在我心里开出了一个洞，他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原来我对他的好意不过是一种负累。他可能早想离我远远的，我却不知道，还在那里以为他跟我一样重视这份十多年的友情。
　　这算是童年友情的必然结果，还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他说，“别让茉莉等你太久了。”
　　“你让我上哪儿去？”我自己都感觉此刻的语气有点冲动，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觉得今天早上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多事情接踵而来。先是早上的噩梦重现，而后是燕莫名其妙的闹情绪，现在他又反复说我要去跟茉莉约会，那语气就仿佛我跟茉莉约会是对他的一种伤害似的。“我跟茉莉根本没有约会。我打电话给她，她根本就不接。”
　　“真的？”他转过脸来，眼中有点惊讶的神色。
　　“你不信？”我掏出手机播了茉莉小灵通的号码。
　　电话那边只有拨号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把手机贴到燕的耳朵上，也让他听到这连续不断的声音。
　　“你可以拿着这个电话打一整天，我保证她一次都不会接。”
　　“怎么了？”他把脑袋从手机旁边挪开，“你打电话她也不接。她是不是在家里，没把电话带在身边？”
　　“我不知道。”我扣上手机，放回口袋里。“昨天她就没跟我联络。”
　　“你们两个吵架了？”
　　我找不出回应他的语句，所以也只能沉默。
　　
　　她坐在床上，铁尺陷入她手心的皮肤里，压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她用力把铁尺朝上撬起，但那把长方形的金属锁却还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门铃响起时，她的手心里全都是汗，铁尺压出来的凹痕疼得要命。她听到妈妈穿着拖鞋穿过客厅，打开门的声音。
　　“你是谁啊？”
　　门外的人回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接着她就听到妈妈让那个人进来的声音。
　　搞不好是找我的？不会又是老师来家访吧？
　　她放下本子，揉着自己肿痛的双手，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大约18、9岁的男孩子。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袖立领上衣，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挂着一种纯属礼貌的笑容，正在朝这边看。
　　“宝！”她松口气似的提高声音，“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他朝她的妈妈点点头，表示感谢。后者只是回敬他一个审度的眼神。
　　“你只问我家的地址，又没说你要来找我。”她抚抚有点杂乱的头发，朝对面陈旧的绿色皮沙发指了指，“坐吧。来杯水，还是来点茶？”
　　“都不用，谢谢。”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随身带来的褐色帆布书包放到一旁。四周的摆物架，书架，电视柜和茶几都是一套的，深深的枣红色。再加上没有阳光，整个房间都像一张陈旧的照片，昏沉而阴暗，沉重的氛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他和百合身上色彩明亮的衣服成了这张照片上唯一的亮点。
　　“还是来一杯吧。”她看到母亲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了门，顿时猫一样轻巧灵敏地坐下来，压低声音，整个身体朝他那边倾斜过去，“这几天你把茉莉带到哪儿去了，她怎么都没在学校露面，也都不跟我联络？哦，我知道了，私奔了是不是？”她掩着嘴嘿嘿地笑起来，根本不容他开口解释，她自己就把话题继续下去，“茉莉太见外了。其实告诉我无所谓的啦，我虽然挺爱传播小道消息，不过我跟茉莉关系这么铁，我才不会去传她的事情。”
　　“这个……我们不是私奔了。”他看到她的拇指指甲，红得像血一样，上面描着一朵白色的花。就这么放在脸上，好像从右眼流出的一滴血泪。“正相反，我们吵架了。”
　　“什么？”她大吃一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那天晚上本来什么都好好的，突然她大发雷霆，扔下我就跑了。接着就一直没跟我联络，我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接。”
　　“她存心考验你吧？”她贸然插嘴，“别看茉莉平常日子挺大方似的，闹起小性子来绝对不输人。再多打几次看看？不然发短信息给她，连续100条，一定有作用。”
　　“别开玩笑了，这几天我已经给她打很多电话了。”他双手摊开又重新合拢，“临分手之前，她让我看看她的日记本，可是她又没说她的日记本在哪儿。我看她这次气得很厉害，百合，你是她的好朋友，我……”
　　“行，没问题。”她还不等对方说完，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先把那天晚上你们说了什么告诉我，我告诉你是你哪句话惹恼了她。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她，我来跟她说。”
　　“不用这么麻烦吧？”他显出为难的神色，好像他本来根本不希望百合能如此热心。“你还是先把她的日记本给我，我看看她写了些什么再说吧。也许到时候就不用你帮我了。”
　　“这个……”她犹豫起来，忍不住朝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她的日记不在我这儿。”
　　“是吗？”他微微侧一下头，目光直盯着她的脸。从眼角眉梢到嘴旁，每一丝变化都没有放过。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端起水杯假装喝水，借此躲避着他的视线，“那你见过那个本子吗？”
　　“没有，没见过。”她放下水杯，“你找她的日记本，为什么不到她家里去找，反而到我这里来问？”
　　“不在她家里。”他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她，“我知道。”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他那种稳定的目光让她逐渐感到不舒服，好像看穿了什么一样，执拗地看着她，随时准备抓住她露出的破绽。自从她认识他以来，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竟然觉得他有些讨厌。
　　这种相互凝视不知道持续多久，一两分钟，或许更久一些。直到她又一次开始喝水的时候，他才有些不情愿似的收回目光。
　　“真麻烦，连你也不知道。”他站起来，“那没办法了，我只好再到别人那里找找看。”
　　“你要走了？”她也跟着站起来，掩盖不住语气中一种失望的味道。“你到我这儿来，就为了问茉莉的事情？”
　　“嗯。”他对她点点头，仿佛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他的目光变得有点慌张。“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她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然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谢谢你。”他对她笑笑，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而后又听到门锁扣拢的声音。刚才那夸张的热情笑容开始在她脸上缓缓消退。
　　他只是为茉莉的事情来的？如果没有茉莉的事情，他大约根本不会想到要跟我讲话吧？
　　他眼里只有茉莉。
　　百合的目光垂落下来，凝聚在地板上。这样站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那打不开的本子仍然在她床上。本来光滑的铁皮因她毫无章法地乱撬而留下很多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个金黄色的金属密码锁不知道被她试了多少遍，从来没有一次打开的。
　　这本子都被我搞成这样了，我还怎么还给她？茉莉本人好说，我们是好朋友，我有时间跟她慢慢说，我想她总不会为难我。可是如果宝看到，他会怎么想？
　　他可能会以为我存心窥探他们两个的隐私，以便拿出去宣扬。他会讨厌我的。
　　她关上门，在本子旁边坐下来。
　　早知道这么难撬，我第一次就不该试着去撬它……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已经留下这么多伤痕，抹也抹不掉，还不如干脆就一口气把锁撬开，以前的辛苦也不算白费。
　　她捧起日记本，重新把铁尺塞进锁的缝隙里。
　　真不公平，我什么事情都告诉茉莉，连男朋友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她对我却没有这么坦诚。问她为什么喜欢宝她不说，问她家里的事她也只知道沉默。有心事不告诉我，却写到日记本里，还遮遮掩掩地弄把密码锁。
　　她握着那把铁尺，用力向上掀着。可能是刚才用力过度的关系，她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无法好好的使劲。
　　现在，她跟宝吵架这么大的事情，她还是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她没打电话告诉我她在哪儿，甚至也没告诉我她因为什么跟宝吵架。
　　她对我从来不是公平的。她只从我这里索取，却从来不对我付出同等的诚意。有时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而已。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我却一心一意地把她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容忍她，护着她，我对她退让的几乎没有底线。
　　百合松开了那把尺子。本子的铁皮把阳光直反射到她眼里，刺得她的眼睛想要流泪。
　　我觉得我真蠢。
　　
　　防盗门打开了，茉莉的母亲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连身的浅灰色无袖长袍，上面印着走型了的花朵图案。显然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吵醒，她那头烫过的头发显得更乱，脸苍白得可怕，只有一部分跟枕头接触的皮肤因血液不流通而变得一片鲜红。看着燕的时候她眼睛里没有丝毫欢迎的意思，满脸的不耐烦和厌恶她都懒得去掩饰。
　　看到这张脸，燕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童话里吃人妖怪的形象。他第一万次想到，为什么这样一个母亲会生下茉莉那样明艳动人的少女？难道茉莉老了也会跟她一样？
　　“你来干什么？”茉莉的母亲丝毫不客气地问。
　　“我……来找茉莉。”燕拼命调整着自己的态度，极力想让自己显得礼貌而有风度，以免引爆茉莉妈妈本来就不好的情绪。“她在家吗？”
　　“她？”她冷笑一声，“她能在家吗？都玩野了，从前天下午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
　　怎么，不在家？
　　燕吃了一惊。在他想来，一个跟男朋友吵过架的女孩，除了在家里蒙着头流泪之外，是不可能有别的去处的。
　　“那您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吗？”
　　“我？我还想问你们呢！”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提高声音，“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一天到晚带着她到出去疯玩，我哪知道她在哪儿，干什么？动辄三天三夜不回家，一个口信也没有，回了家也什么都不说，睡完觉没几个钟头又出去了。别说上哪儿去了，就算她死在外面我也不知道！”
　　“是吗，是吗？”燕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不知所措，连忙回头去看对门，生怕邻居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看热闹。幸好对面的门关得紧紧的，没有要打开的预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阿姨你继续休息，我走了。”
　　说着，他不等对方回应就赶紧拔腿朝楼下飞奔。直到他跑到二楼，听到楼上关门的声响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以前茉莉拿给我们看过她的照片，当时还没觉得怎么样，谁知道真人竟然是这个样子。
　　燕惊魂未定地稳定呼吸，检查检查自己夹在肋下的书本没有遗失之后，他开始放慢脚步朝楼下走。
　　我无法想象，宝和茉莉竟然会吵架。我印象中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矛盾。何况听宝说，他们吵架那天茉莉刚刚跟他表白，应该是情最好的时候，他们能因为什么吵起来？
　　我本来是想来看看茉莉的。
　　燕停住脚步，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茉莉的家门早已经看不见了。
　　我想跟她说一些话。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也许现在我根本不应该说。可是……我想让她知道。我有些后悔。如果我早一点，比如刚认识她不久的时候，甚至比如几个星期之前，我告诉她我的心里话，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收回目光，无声地叹息着，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想这些的。她喜欢的是宝，不是我。
　　第三天?下午　—那时的笑容—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哪儿？是在舞场的聚会里，还是在旱冰场？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是个有楼梯的建筑，我沿着楼梯走上去，她站在楼梯顶端的黑暗里，朝下看着。她穿着一身乌黑的连衣裙，脸和双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却白得发蓝，一种妖异的蓝色。我以为她是个死去多年的幽灵，静静的站在那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妒忌，凝视下面喧闹着叫笑着的人们，等待有人能走上来，看到她，救赎她。
　　我站在她面前，一动都不动。那一刻，我觉得她美得仿佛是一个幻象，如果我动作，她就会因此消散不见。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女孩能给我这种感觉，我想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
　　她发现自己挡住我的路时，她什么都没说，连动都不动一下。我从她身边擦过，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一种清爽的香气。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种香水的名字叫做毒药。
　　
　　铃响了，这表示第一节补习课已经开始。
　　白色的日光灯在我头顶一闪一灭。我靠在卫生间的洗手池旁边，一动不动。这里气味很不好，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味道。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有些地方碎了，把人照成好几块。几个修不好的水龙头不断滴着水，浅蓝色的地板上很潮湿，角落里两只拖把跟一只蓝色塑料桶一起放在水槽里，拖把上的布料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水槽外面有一团白色的卫生纸，被水濡湿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恶心。
　　我讨厌这个厕所，这个厕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是脏的，沾在手上，像油脂一样发滑。
　　
　　后来她经常出现在我在的地方，甚至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她说这是因为她的好朋友百合跟我的同学是男女朋友，后来她又告诉我，我的同学跟百合关系不好，百合常常因此哭泣。
　　她那个时候多大？14？或者15？总之肯定不会更大了。但她的态度却不象是这种年纪的少女应该有的。她说这些话时始终在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些什么。当她把一切都说完的时候，她问我，是否曾跟女孩交往过？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摇头了。但她没有松懈放心，相反她眼底涌上了一层忧虑和担心。
　　她像是很害怕我这样回答。
　　她经常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我。站在暗处，整个人都像蜡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忽闪。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转过头去，跟她对视片刻。她好像在用目光从我这里探寻某种秘密，并且正在一点点找到答案。这种感觉让我对她陡然亲切起来，我想她或许可能明白我。也许我什么都不必说，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她就会明白我的创伤。她将从黑暗中走出，用那双白得发蓝的手轻轻抚平我心中的沟壑。
　　同样也是这种感受让我对她心生厌恶。我感到我的思想好像被撕掉了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这种感觉让我觉得羞耻，进而变得有些愤怒。
　　她到底想明白什么？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但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
　　
　　我用手蒙住脸，水龙头在我身旁滴着水。我看到茉莉，在那黑暗一片的小树林里，她的嘴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我不知道那是月光还是她的泪水。她向我望着，眼神悲哀而惊恐，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希望有人能来救她，就象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也希望着有人能来救我一样。
　　我闻到树木的清香，一阵山风穿过树枝吹进我怀里。她躺在地上，拼命蠕动着，两只手在空中抓着，撕扯着。我看到有一些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流出来，沿着泥土一点点蔓延开来。那是什么？是血吗？她在流血吗？
　　
　　她还在朝我看着。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退去，像蒙上雾气的黑色玻璃球。她逐渐不再挣扎，眼睛却还是睁得那么大，几乎要将眼角撕裂。
　　在那一刻，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沐浴于金色阳光中的梦魇，在我眼前像一块玻璃一样粉碎，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结晶四面飞散，从此永远无法修复。我因此感到由衷的喜悦。这种喜悦如此强烈，竟然可以遮盖住其他一切从心底升上来感受，让我几乎感觉不到负罪感的存在。
　　可是那也只是一时的。
　　仅仅是一时。
　　
　　我放下遮住眼睛的手。
　　日光灯下，一个穿白衬衫浅色裤子的男人站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的金边眼镜在日光灯下发出银白色的闪光。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我。
　　“不干什么。”我站直身体。他当年是我那个班级的班主任，现在他在夜校兼职，不过教的不是我那个班。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对学生不算苛刻，也不是那种打骂兼施的老师，可还是有很多人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教学过于认真负责，时常联络家长，从学习偏科到日常作风无一遗漏，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汇报给学生父母知道。尤其最爱搞什么“谈心会”，给我们平白增加很多压力和烦恼。
　　“你身体不舒服？”他走过来，打开水龙头在我身旁的洗手池里洗手。
　　“没什么。”我看看门口，又看看他，心里想着现在是不是应该主动回到教室去，以免呆会儿他把我送回教室，还是应该趁现在赶紧随便编一个借口，直接回家，省得听他罗嗦。我现在没有丝毫跟人打交道的心情。
　　“这两天我想找机会跟你谈谈，结果一直没有时间。”他关上水龙头，用手帕擦了擦手。他竟然随身带着手帕，像个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让我有点惊讶。“我没想到你能考不上。”
　　我收回盯着门口的目光，“我自己也没想到。” 
　　“你跟那个女孩还有来往吗？”
　　精神一下子集中起来，我转头去看他，拿不准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别这么惊讶，我看到过好几次了，那个女孩到学校门口来找你。”他两手撑着洗手池边缘，“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过，让你别找女朋友，免得耽误学业，你记不记得了？”
　　“……我想起来了。”我点点头。他确实早就知道茉莉，而且还曾因为这件事情把我叫到办公室审问了半天。后来我告诉他茉莉是陪百合来找百合的男朋友，百合跟她男朋友见面之后就跑到一旁去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无聊，所以找我聊聊天打发时间。当时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讲法，我也就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他现在还记得。
　　“我看你爸妈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他对着墙壁微笑起来，“当时你说那个女孩不是找你的，所以我也就没把这件事情吐露给你爸爸妈妈，不光是怕冤枉你，也是担心万一激起逆反情绪，那就不好收拾了……不过其实当时我就知道，那个女孩根本就是来找你的。要不然干嘛每次都来，难道就为了站在那里晒太阳？我本来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功课。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这样。怎么样？受到点教训没有？”
　　受到教训？ 
　　我沉默不语地看着他。那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的眼镜。
　　是的，我受到教训了。而且很深刻。我不该那么做的，我不该以为那是我解脱的途径，可是我那时脑袋一片空白，那时的我不是现在这个19岁的人，而是那个9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记得自己的痛楚。
　　我想那时我的神经一定失常了。
　　“说话啊。”他催促我，带着一种略微嘲弄的笑容。
　　“不是她的错。”我转开目光，“我考不上大学是我自己的事情，跟她没关系。她没做错什么。”
　　他一时无语，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被我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
　　惊讶吗？你为什么要显得这么惊讶？你平常不总是用一种自信的笑容面对我们，好像你懂得我们的一切吗？那此刻你为什么要惊讶？
　　我的手仍然有些潮湿，不知道是刚才洗手的水没有擦干，还是我的手心在出汗。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懂，那我真想问问，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挽回？是学基督教徒去教堂忏悔我的罪孽，还是应该直接找把刀子解决问题算了？
　　我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口袋上的铜扣刮疼了我的手心。
　　可惜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不要觉得我说这些话是在干涉你。”他在说话，但我没去看他。“我知道你们需要空间，你们很好奇，很多事情你们都想尝试，可是在你们这个年龄毕竟……”
　　我看着角落里。我眼前到处都是茉莉的笑容。她在月光下，伸出那两条白皙的腿，轻轻踩住我的膝盖。她在微笑，像猫一样地笑着，圆圆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闪闪发光。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那么美丽。可是在那天夜里，她的眼睛却像是一块没有任何光泽的黑色石头。她白皙干净的身体开始流血，一直流个不停。
　　这都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如果你愿意好好学，你一定能考上。最要不得的就是像你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努力，只是虚度时日。你考虑过你的未来没有？”
　　我没回应，任由他往下说着。厕所的味道弄得我有点不舒服。我眼前的景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看不清楚这间厕所的样子，也看不清楚他的轮廓。我用手指按住额头，试图遮住自己的脸。那种恍惚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渐渐变得强烈。我满脑子都是茉莉的样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嘴唇，她的手指，她的腿……零零碎碎地，像一地被粉碎的照片。她带给我的所有感觉如此杂乱而强烈，我几乎弄不明白我对她到底是喜爱，是厌恶，是觉得我欠了她的，还是觉得她欠了我的。
　　“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说教，“从刚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我小声说。
　　“呆会儿就要下课了。”他拍拍我的脊背，“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低着头，脑门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白色衬衣和那条黑色的腰带。我忽然很没来由地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幼童，而他是我的父亲，用他的方法无言地给我安慰。
　　我已经记不得我哭闹时父亲是怎么安慰我的了。他是呵斥我，命令我不许哭，还是像现在这样拍我的背，等我自己安静下来？
　　我只记得我自己一个人在黑夜的街道上奔跑和哭泣。
　　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希望你回去以后能好好想想，现在开始还不算晚。如果这次再耽误了，那对你一生的损伤就太大了。”他的手在我的脊背上停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落下来，碰到了我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这种触感在我脑袋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下午阳光的金黄色和夜晚的蓝色在这场爆炸里混做一团。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狭小肮脏的房间，粗糙的，没有床单的木板床，和一直蔓延到墙壁上的金黄色阳光。
　　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门口那里，露出半张面孔，用一种近乎惊恐也近乎作呕的表情看着我。
　　我的头一阵痛，两手用足所有力气猛地推出去。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做，被我推得踉跄两步，撞到洗手台上。趁他那一脸惊异的表情还没消退之前，我提腿朝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然后在他的喊痛声中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两个教室里传来朗读的声音。我在这条干净冰冷的走廊里狂奔，生怕背后传来呼叫我的声音。
　　但谁都没有来叫我。我的情绪也在这场奔跑之中变得越来越凌乱。我以为我不会自责的，我以为我不会为茉莉流泪。我以为这些事情从此过去了，我不会再背负着什么。但现在我却又变成这副样子。到底是那天的我失常了，还是现在的我发疯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去想。
　　跑到一楼的时候，我看到燕正夹着那些参考书，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着楼梯。看到我，他站住了，嘴唇张开，似乎准备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时间，我从他身边擦过，一路跑向学校的大门。
　　第三天?夜晚　—当你爱上她—
　　
　　“你不用去上课吗？”
　　“反正是专科学校，学出来也没什么大前途，学不学都一样。”
　　茉莉在公园的树下，仰头看着。阳光穿破树叶照在她脸上，一块明亮一块昏暗，像一幅立体拼图。她把脚伸出去，一直伸到阳光下，踢掉那双白色塑料凉鞋。她的脚如此白皙，仿佛是用水珠凝结成的。阳光晒久了，她会融化，会蒸发。
　　当风吹来时，她把头转向风来的方向。那头略微卷曲的长发随风飘起来，她用手去梳理，染着白色指甲油的十指在发间闪光。
　　“我啊，没有什么人生理想可言。”她说，“我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也不知道追不追得到。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努力学出来，这种文凭也很难当白领。最多在一家小企业打工吧，攒一些钱，自己开一个小店，然后找一个老公，然后结婚。如果我努力之后只能得到这样的人生，那我不想要。”
　　“其实这样也未必就不幸福。”
　　“可我不想要。”她回过头来，固执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扬起来，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形。“我想要的是这里，你知道吗，就是这里。”她把右手印在胸膛上，用指尖抚摸着白色无袖衬衣的第二颗钮扣。“我的心里，能从此宁静。”
　　我不了解她，或许我从未了解过她。她有时大发雷霆，有时温言细语。有时是个地道的不良少女，只要是能做的坏事她一样不会放过。有时却像现在一样，对你微笑着，沉静而文雅，甚至有些慈悲。
　　到底是什么造就了她？这奇怪的性格，这奇怪的少女。毫无预兆地，她在那黑暗的楼梯的顶端与我相撞，从此再也不离开。
　　“我也许是为你而生的。”白色的冰淇淋在她手里融化了，流下来，流到她的手指上。于是她笑了，把手举到面前，轻轻舔着自己的手指。眼睛轻轻眨着，从手上方看着我。
　　“我生下来就是为了遇到你。”她说。她唇边还沾着冰淇淋的奶油。
　　
　　我坐在书架前的地板上，看着窗外。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好像要下雨似的。
　　刚才父母轮番说教的声音像幻听一样在我耳旁回旋，但我一句也无法分辨他们在说什么，我只记得茉莉在阳光下脱掉鞋子的姿态。
　　自始至终，我都不明白究竟是她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我。是她的美丽？在楼梯顶端她那张发蓝的脸？还是她每每流露出来，看破一切似的眼神？
　　我直到现在都不明了。
　　我觉得脑袋中间仿佛出现一个黑洞，把我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吸了进去。我不再想思考什么东西，不再想哭泣，不再暴躁，也不再惶然。我只是很宁静，宁静到了空虚的地步。
　　茉莉毕生追逐的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吗？
　　门铃响了，隔着门我也能听到。我依然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继续仰头看那一片深蓝色的夜幕。直到我的房门被推开，我才转头向后看去。
　　燕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提着他的参考书和我的帆布书包。
　　“你把这些忘在学校里了。”他把我的书包扔在床上，“我给你送回来。”
　　“谢谢你。”我从地上站起来，把从书包里散落出来的书本收拾一下，隔着床全部扔到书桌上去。
　　“你刚才怎么了？”燕顺手关上门，走过来连问也不问就在床上坐下。也许是他坐得太用力的关系，整个人随着床的弹力起伏了几下。“在楼梯上看到我也不说话，跑那么快，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你似的。”
　　“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在学校里呆着了。” 我在书本空出来的地方坐下，“我突然觉得……有点压抑。就这样而已。”
　　“是吗？”他仰头去看天花板，“是学校的老师让你觉得压抑？”
　　什么？
　　我转头去看他。台灯从侧面映照着他的脸，他的整个侧面都好象是在发光，从那头棕黄色的头发到他的额头，鼻梁，下巴，都笼罩着一层昏黄的光辉。而他的影子却朝我这边无声无息地投射过来。可能是今天早上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的缘故，此时此刻看到他坐在我房间里，我觉得有点不自然。他不是很想远离我吗，这时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突然说到学校的老师？”
　　“我看见他了。”他平静地说，“我上楼之后去洗手间，他在里面揉自己的肚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踹了他一脚。”
　　“啊。”我毫无意义地发出一个单音，接着就把目光转向别处。
　　“你为什么踢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踢他？
　　因为他拥抱我，因为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因为在那短短的刹那间，我想到那个炎热的夏天午后，那个小女孩躲在油漆成黄色的木板门后面，用一种惊愕和作呕的目光看着我。阳光正投射在她的脸上，那半张带着汗水和污渍的孩子的脸。
　　我因此感到恐惧，我因此感到愤怒。我想要反抗，所以我踢了他。这个引起我回忆的人。
　　我能这样告诉你吗？
　　燕，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了，你会对我微笑，说这些不算什么，用这种微笑来嘲讽我的痛苦？还是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然后立刻夺门而出，把我看作一种怪异的动物？
　　我不想知道答案。你哪一种反应都会让我觉得愤怒。
　　我的目光在整个房间里游弋，除了没看到他之外，其它每个角落我都看到了。灯光在他身后，窗外正在刮风。我仿佛听到了下雨的声音，但房间里面却是绝对安静的，静得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今天我到茉莉家去了一趟，本来以为能见到她的，结果只看见她妈妈。” 他玩弄着我桌子上的摆设，我听到他把那个金属钟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她妈妈说她根本没有回家。”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不为别的什么，就为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此时此刻，茉莉的名字就像是一个魔咒，由我自己说起会让我变得伤感而迷惘，偶尔还会引起情绪失控或者爆发。如果别人说到她，不论是谁都会让我觉得惧怕和惶恐。
　　“是吗？”我试图将自己的语气控制住，我不知道我成功了没有。“你到她家去干什么？”
　　“你到她家去看过她吗？”他不理我的问题，直接反问回来，“你跟她吵架以后，你试着去找过她吗？”
　　“没有。”我如实回答。我确实没有找过她，因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更需要去找她的日记本。“她如果存心躲着我，我绝对不可能找到她。这点我很清楚。”
　　“可是你连试都没试过一次。我简直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他的话里明显有另外一重意思。
　　“我觉得我能比你做的更好。我觉得我比你更喜欢她。”他抬起头来，迎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清澈，很平静。不是愤怒，也不是宣战，仅仅是阐述。
　　我慢慢从床上站起来，俯视着他。他平静的态度让我无法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他是喜欢茉莉的。所以他最近对我的态度才这么奇怪？因为他知道茉莉喜欢的是我，他感觉我变成了他的敌人。他感觉我夺走了他的东西，所以他今天早上才会跟我说那些话？
　　真蠢。
　　简直是蠢透了。
　　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他问我。眼神里含着不安，不解和疑惑。
　　“今天你到茉莉家，难道就是想让她明白你的想法？”我问。
　　“本来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没碰到她。”他低下头，“其实这样也好。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比你更早一点表白才对。”
　　没有用的。提前几个礼拜也好，提前几个月也好，你多早说都没有用。你不明白茉莉这个人。她说她喜欢我，可是她真正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有时候我觉得她根本不爱任何人。她的心里已经被一件事情塞满了，她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爱一个人。
　　就像我一样。
　　“你怎么会喜欢上茉莉？”我笑着问他，“你觉得她哪里吸引你？”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很漂亮。”
　　漂亮？仅此而已？如果另外一个女孩有茉莉这样一个漂亮的躯壳，你也会喜欢上她吗？
　　“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她？”他问我。
　　“没什么原因，命中注定。”我把椅子拖过来，翘着腿坐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在灯光下变化，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嘴角也从平常的上弧形变成了下弧形。我想他可能有点不好受，我说的话从字面上来看太傲慢了，仿佛是在宣称他根本没有希望得到茉莉的好感似的。
　　“你既然如此喜欢她，又为什么跟她吵架？”
　　也是因为命中注定。我们因为命运而结识，也将因为命运而争吵，互相伤害。这次不吵，将来我们也会吵。只要她说出那句话，我们的冲突就不可避免。
　　有的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那该多好。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强烈的关联，仅仅是像普通人那样相遇，相识，那或许最后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的。也许那时我们真的能从对方身上找出一点爱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他没继续追问，只是站起来，开始浏览我的书架。他把食指压在书脊上，从左到右滑过每一本书。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意思，我怀疑他到底看清楚那些书的书名没有，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书，却没有认出它来。
　　“你想找什么？”我说，“我帮你找？”
　　“找本闲书看看。”他的手指停下了，“上次你那本刚买的小说呢？那本深蓝色皮的谋杀小说。”
　　那本书？那本深蓝色的书？
　　我记得那天晚上，茉莉打开我书包的时候它确实还在包里。可是以后呢？以后那本书弄到哪儿去了？我一直没想到要找它。我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茉莉眼睛中有东西在闪烁，我想那或许是她的眼泪。地上的草是黑色的，黑色当中带着一点绿。树林在摇曳，月亮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不见，我觉得整个天地好像都在变化，变化得让我追不上。唯一不动的就是身旁这棵树。可是那本书呢？那本书到底在哪儿？
　　我摇摇头。那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去想书的事情。
　　“借给茉莉了。”我非常肯定地说。某种意义上这并不算是撒谎。“借给她之后她就跟我吵架，然后现在她跟那本书一起不知所踪。”
　　“这样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等她把书还给你，你能借给我看看吗？”
　　我点点头。
　　他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手上摊开，匆匆浏览一下内容之后又把书合起来，放了回去。
　　“你现在就想看那本书吗？”我问他，“我可以买一本送给你。”
　　“不用了，”他低着头说，“你还是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算了。当我没说过。”
　　忘了你说要借书的事情，是不是也最好忘记你说你喜欢茉莉的事情？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我在这一瞬间恨透了自己。我没想到我跟茉莉的事情会连累到他。那天晚上我想到的只有我自己。如果他现在知道事情真相，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冲我咆哮，甚至冲上来揍我？
　　都是我的错。
　　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我听到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我站起来，缓缓走到他身后，两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
　　“对不起，燕。”我轻声说。
　　“不用道歉。”他的手从书架上落下来，“你没做错什么。”
　　第四天?早上　—在这秋天的下午-
　　这种香水叫做毒药。我特意买的，很贵啊。 
　　你买这么贵的香水干什么？以前那种不是也很好嘛。 
　　书上写着呗，说这种香水是我的幸运香水，可以保佑恋爱运道越来越好。 
　　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刚才在楼梯上我就碰到他了，你说走运不走运。 
　　谁啊？ 
　　就是那边那个。 
　　他？宝？ 
　　怎么，他就是宝？ 
　　你不知道他是宝吗？茉莉，别这个样子，你怎么跟我看上同一个人。不过现在还不晚，反正是我先知道他的，这次你要让着我。 
　　不行，百合。只有这次，绝对不行。 
　　茉莉！你别太过分了。 
　　
　　百合的发梢垂落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环。蓝色的磨沙玻璃瓶子在她手里摇晃，瓶子里那透明的液体有规律地左摇右摆。这是百合刚刚买的新香水，跟茉莉的香水一模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这个东西，可是在商店橱窗里看到它的那一阵子，她实在遏制不住心中的冲动。似乎她跟茉莉用一样的香水就能证明什么，得到什么一样。 
　　我并不生她的气。我早就已经原谅她了。 
　　百合用两根手指夹着香水瓶，用瓶底轻轻敲打桌子。空乘专业没有一个男学生，起码这个班里没有。教室里一旦闹起来，就是一片女孩子尖锐的叫声。两三个女孩拿着抹布扫帚脸盆拖把在书桌之间跑过来跑过去，弄得尘土满天飞扬。不知道她们是在打扫卫生还是在增加肮脏程度。其他的女学生为了避开她们几个弄来的尘埃，不住用课本扇风，试图把灰尘扇到别人那边去。她们的笑声和叫声一阵阵传进百合的耳朵，却无法给她带来一点真实感。她的脑袋里全都是那天那乱七八糟的舞厅。地上有打翻了的饮料，还有一些爆米花，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食物，总之踩上去软绵绵的。灯光很昏暗，音乐吵得很。他们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而举行这场聚会，可是聚会里一点看不到跟新年有关的事物，到处都是一片疯狂的摇滚乐。她记得那个舞厅晚上8点之前女孩子可以半价入场，还有宝也在那场聚会里。 
　　百合在那昏暗的舞厅里到处寻找宝，她总是站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并且想办法让他也能看见她。他总是微微仰着头，往上看。仿佛比起整个舞池和这些人，还是那什么都没有的黑色天花板更加吸引他。 
　　他不跳舞，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看着天花板。周围的人都在摇晃，尖叫，互相碰撞，只有他伫立不动。好像跟整个世界脱节了似的，所有人都活着，唯独他是一个死去的幽灵。百合说她觉得这种画面仿佛有某种象征意义，她从他站立的姿势感觉到了什么，她把那叫做“无言的伤感”。 
　　百合非常喜欢这一点。当她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时候，她觉得开心。她幻想着下一秒钟他就会转过头来看到她，然后她就会朝他走过去，跟他说话。但当宝真的朝她看过来时，她却一次都没真走上去，只是悠然自得地对他笑了笑。她并不着急，她想再好好推敲一下她站到他面前时应该说的台词。她认为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她想让他们的第一次交谈成为唯美爱情电影中经典的一幕，并且永远不会被忘记。 
　　宝从她的视线中大概只消失了三分钟。她看到他穿过舞池走向楼梯的方向，她猜到他是要去楼上的洗手间。本来她打算跟上去，后来想想，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精心设计的初会场景不应该在洗手间这种地方发生。 
　　但就是在这三分钟之内，宝和茉莉在楼梯上碰到了。就在这三分钟之内，百合所设计的一切，还有她那马上就要完成的台词，都成了废品。 
　　我真的很生气。自从我认识她以来，我从来没有那样对她气恼过。当时我感觉怒火全堵到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果我能说出话，我所说的唯一一个词肯定是“恨”。 
　　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一个叫做宝的男孩，她笑着说她想见见我所喜欢的人，所以我带她一起去了。我希望她能帮助我，希望她能见证我精心策划的那次见面。谁知道她反而成了我的敌人。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笨到跟猪没什么区别……算了，想这些干什么？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不要紧，我已经不在乎。再说我现在在乎又能怎么样？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谁让我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呢。我只能选择原谅她。 
　　百合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天气太冷的关系，她感觉鼻子不太通畅。她对自己所想到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都表示无声的赞同，但却掩盖不住心底那一丝淡淡的怨恨。 
　　可是……这些天茉莉跑到哪儿去了？ 
　　她朝身旁茉莉那空空的座位看去。茉莉一向就很懒，书本笔记本几乎都放在学校，从来不往家带。如果有作业，那么不是在学校里抄就是干脆不交。 
　　她根本不想念书。她总是一幅很悠闲的样子，她说她是因为已经找到了人生的目的才那么悠闲的。我总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喂，茉莉这几天到哪儿去了？” 
　　百合吓了一跳，把目光转回来，发现坐在她前面的女学生正看着她，一手搭在自己的桌子上，一手搭在百合的桌子上。 
　　“我不知道啊。我正为这事烦着呢。”百合朝后面仰过去，两腿在桌子下面用力伸直，舒畅得想要打哈欠。“还说我们是什么好姐妹，失踪了也不告诉我。” 
　　“别骗我啊，她还有什么事情不告诉你的？”前面那个女孩子鬼笑起来，“她不会是跟男朋友私奔去了吧？所以她交待你不许说？” 
　　茉莉跟宝一起私奔？到哪儿去？宝最喜欢的城市是哪儿呢？我不知道，但茉莉肯定知道。他们一起去，一起快乐一段日子，然后一起被抓回来，或许还会一起被家长训斥打骂。但这已经不要紧了，他们一起私奔过，这已经足够幸福。在某个城市里，会留下他们一起来过的痕迹。那个城市的人会记得他们，那个城市的空气会记得他们，那个城市的阳光会记得他们。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朦胧的幻象，还来不及看清细节，她就赶紧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宝和茉莉跑去私奔，这根本就是假设中的事情，而且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才不是呢！”百合狠狠白了她一眼。“少胡说。前几天我还见过宝呢。他们两个是吵架了。” 
　　“宝？茉莉的男朋友叫宝？嘿！”她伸长手臂，拍了拍茉莉的桌子，“春天的时候，我还在商店街那边看到他跟茉莉一起走。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怎么会吵架？” 
　　“这我怎么知道。”百合趴在桌子上，“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她跟她男朋友吵架，为什么连我们都不见了？我们又没有招惹她。” 
　　“是啊，”女孩也哀叹一声，“你说是不是跑到哪儿……也不对，她一个人养‘心灵的创伤’，还不如干脆到你那里去。有你在身边，她不是好得更快吗。” 
　　“所以我才生气。这种时候都不来找朋友，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想到要找朋友？”百合把香水瓶靠近鼻子，深深吸了口气。那蜜糖一样的甜味顺着鼻子一直传到身体深处，仿佛整个人都变香了。 
　　“喂，百合，你说茉莉会不会是出事了？” 
　　“什么？”百合抬头看去。 
　　“就是说，搞不好茉莉现在不是不想来找我们，是没办法来找我们了。”女孩一边笑一边说，两手在空中做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手势。“她不是跟她男朋友吵架了吗？也许就是两个人吵恼了，然后她男朋友在盛怒之中失去控制，结果就……嘿嘿嘿。所以她没办法来找我们了，也没办法告诉我们她在哪儿。你说对不对？” 
　　她说完了，然后就等着百合的反应。但事情完全不象是她预想的那样，百合没有跳起来跟她打闹，也没有开口跟她抬杠。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震撼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茉莉握着装面包的袋子，慢慢把手指收拢。她的手指如此美丽，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水灵灵的白皙。 
　　百合，我有活着的目的，我从6岁开始就找到我生存的目的了，这点我跟你不一样。 
　　吹牛，听你吹牛。6岁的孩子懂什么？ 
　　本来是不懂的，但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懂了。 
　　是吗？那，懂什么了？ 
　　我活着是为了赎罪。自己的罪过，还有别人的罪过。 
　　你以为你是修女吗？哈哈哈。 
　　别笑，百合，这并不可笑。我不是想当修女去传播神的旨意，而是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很多很多的人。 
　　你到底想当什么？ 
　　心理学医生。我认为这和修女所做的工作很像，都是在拯救灵魂，让人们从罪孽和黑暗中走出来。而且我相信，拯救别人的时候，我们自己也会得救，我们的罪孽将被洗清。 
　　我不是有意取笑你，茉莉。我只是觉得像我们这种没前途也没有现在的女孩子是不配谈什么赎罪和信仰的。我们或许根本无法拥有救助别人灵魂的能力，更别提拯救自己了。赎罪……赎罪是什么？从生下来开始，我们就不可避免地背负着罪孽。到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才能赎清我们的罪？除非到我们死的那一天。 
　　是啊，你说得对。百合。只有到我们死的那一天。可是，不管可能不可能，我们总要尽力试试看，不是吗。 
　　
　　“百合？你怎么了？”她伸出手，在百合面前晃了晃。直到此刻，百合才好像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挣脱出来，跳起来拿着铅笔盒朝她背上砸过来。 
　　“你还给我胡说八道。都是你害的，刚才我一下子想到最糟糕的地方去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百合带着几分余怒放下铅笔盒，转头朝窗外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透过窗户照进来。秋季的阳光总是这样，清爽而明亮，带着几分懒散闲适。 
　　那天，仿佛就是这样的阳光，或许更加强烈一些。她端坐在没有阴影的地方，轮廓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那微笑在她脸上显得令人捉摸不定，象是忧伤，又象是快乐。 
　　你说得对，百合。只有到我们死的那一天，我们才能解脱。 
　　不会的，不可能的。茉莉不会真的去死。茉莉不会真的有事。 
　　第四天?下午　—凝望黑暗深处—
　　
　　那个时候我对夜晚总是有一点敬畏。那个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到了夜晚就会完全变样，所以当我站在夜色中，凝视我们白天玩耍的那条小巷时，我有一种想要顺着那条路朝远方跑去的冲动。我总觉得，夜晚中这条路会通往不同的方向，也许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会找到一个充满了新奇和刺激的异次元世界。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大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我听不清楚，也听不懂。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跟“诱拐”，“安全”之类的问题有关系。我问妈妈几点了，她一边跟一个女人说话一边看看手表，告诉我是晚上10点钟，还说如果我困了，那就自己先回去睡觉。
　　我说我不困。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那么晚我还在外面。我想这可能是爸爸妈妈给我的一点补偿，因为今天下午我在家里把拖欠了一个星期的作业差不多都完成了。
　　其它孩子不知道是在家里做功课，还是已经睡了，我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找到任何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人。我那个时候只想找一个人来陪我玩，不一定是我认识的孩子，我不认识的孩子也可以。
　　所以我一直朝那条小巷里望着。街灯投下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有点阴惨。蚊子和飞蛾，还有其它的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灯光下来来回回的穿梭，偶尔有那么一个两个比较笨的，直接撞到了灯泡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宝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那条黑暗的小巷里。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心想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当时他在哭，自从我认识他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哭泣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我回过神来朝他跑过去，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不过走了十步不到。我注意到他腿上有很多伤口，象是摔倒过。他手腕上也有伤，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
　　他像是已经哭过很长时间了，眼里没有泪水，只是不断抽噎。我叫他的名字，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从我身边擦过继续向前走。直到我妈妈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放下揉眼睛的手，说他迷路了。
　　妈妈说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会迷路了？看你弄得满身都是泥土。不过还好你回来了，赶紧回家去吧，你爸妈该等急了。
　　她说得那么流畅，那么快速，我怀疑她这些话到底有没有经过大脑？或许她只是想赶紧表示完她的关怀，然后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或许她根本没看清楚宝现在的状态。
　　我把宝送回他的家。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他不再揉眼睛，只是偶尔还是抽泣两声。我本能地感觉到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且一定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许他真找到了那个新奇又充满了刺激的国家？那可太让人羡慕了，可他为什么又要哭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看地面，好像生怕摔倒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感觉到我朝他投去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我。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笑。他不是很难过吗？他不是一直在哭吗？
　　街灯的光离我们有点远了，他的脸被隐藏在暗影中。我看不清楚他表情的细节，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扬起的嘴角，和那似乎在发光的眼睛。
　　我是经常看到他笑的，但我从未看到他这副笑容。他身上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扭曲了，扭曲成一种令人惊恐的形状。我虽然看不到被扭曲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强烈的不正常感。
　　那是第一次，我把他，这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跟“可怕”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到他家之后，他妈妈给我们开了门。她像是刚回来，衣服都没换。看到阿宝她竟然很惊讶，显然她不知道宝迷路了，还以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我没看到他的爸爸在哪儿，搞不好还没有回来。
　　她问宝到底发生什么了？
　　宝回答她说下午他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没有事情干。本来只是想在附近玩玩，结果无意间发现一只白色的小猫，他追它跑过很多条街。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他有点慌神，没敢跟路上的人打听回家的路。结果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走回来了。身上的伤有些是追猫的时候弄的，有些是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摔的。
　　他说完之后他妈妈很生气地说了他几句，或许是因为我在场，她不好意思说得太严厉。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宝不是那种孩子，他不是我，他从来没有写完作业之后一个人跑出去玩的事情。他总是一个人乖乖地在家里呆着，然后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到他家来玩。
　　但我没把我这种想法说给他妈妈听。
　　我走的时候他妈妈谢了我几句。但宝自始至终背对着我。这一晚上，他没有跟我单独说一句话。
　　
　　毕竟是秋天了，风变得有点凉。地上偶尔也能找到一两片枯黄的叶子。
　　燕坐在地上，用力伸直双腿。四周的草都已经长到快齐腰高了，这样坐着，根本看不到草对面有什么。下午的阳光照耀着整座山坡，到处都飘散着植物的清香。山下面就是一条高速公路，来往车辆不算多，偶尔能听到他们按喇叭的声音。
　　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钟。离开课还早。
　　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宝自始至终都是那套说法，追着一只小白猫一直跑到迷路。如果我再继续打探，他就会改变话题。现在仔细想想，似乎所有的改变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那天开始，连续两三天，他的举止和态度都明显变得古怪，象是受了惊吓一样，一旦有人靠近他，他就会跳起来大叫。我问他是怎么搞的，他却说是因为他那天出去玩的时候忘记锁门，结果有人进了他家，拿走了几样东西。他妈妈发现这一点之后就狠狠打骂了他一顿，以至于他一直心有余悸。
　　两三天之后，他开始渐渐变得正常。但并不是自然而然地，而是他刻意地去纠正，克制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叫。然后，很快地，他变得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别人，包括他的爸妈在内，也就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搞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撒谎？我无法想象一个9岁的孩子身上最多能发生什么？我也无法想象一个9岁的孩子竟然会这么冷静地编造谎话，掩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再说他为什么要掩饰？为什么他不告诉家长，甚至也不告诉我？
　　这一切我都无法找到答案。
　　也就从那一天开始，我开始觉得他无法理解。他所做的很多事情，他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还有……他对待茉莉的态度，我都不明白。
　　燕从口袋里那出那粉红色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电话号码，都是用彩色水笔写的，字很小，也很圆。页角偶尔还有手绘的卡通形象，显得分外可爱。
　　这是茉莉的通讯录，我好几次在茉莉手里看到它。可是昨天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可是在宝的书包里。我真想知道，它怎么会跑到宝手里去的？茉莉给他的？茉莉把通讯录给他干什么？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宝，可是我知道，就算我缠他三天三夜，他也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燕两手抱着后脑勺，仰天躺下去。坚实的泥土地磕疼了他的手背。他想起16岁那年，他们两个一起发现这座山的惊喜。也不知道是因为贴近高速公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座山几乎没有人来。他们两个都非常喜欢这山上密密麻麻的树木和齐腰高的杂草。理所当然地，他们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经常跑到这里来躲避学校。后来认识了茉莉，就把她也带来了。从那之后，不知不觉地他就变成了被晾在一边的人。宝总是在茉莉身边，从白天到深夜，陪着她到处闲晃。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茉莉是喜欢宝的，我根本没资格加进去捣乱。可是我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心里总是觉得十分不舒服。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女孩有这种感觉。我想这大概就叫做“初恋”。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究竟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茉莉。我明明知道她是喜欢别人的。仅仅是因为她漂亮吗？因为她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还是因为……宝也喜欢她？
　　我一直在回避这个推断，我觉得无论如何这也是不可能的。我怎么会故意想去跟宝抢。
　　但是……真的不可能吗？会不会这才是我心里真正的想法？
　　燕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像是对自己这种念头进行驳斥一样，撇了撇嘴。
　　算了，别在这里坐着胡思乱想了。与其干坐着，还不如再打个电话给茉莉，看她到底回来了没有？或许她回来之后事情就能从此变好一些。我绝对不会再给他们捣乱了，我会老老实实躲在一旁，看他们享受他们的幸福去。
　　我保证我一定做到。
　　燕站起来，拍拍粘在衣服上的泥土和草枝。伸了个懒腰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茉莉的号码。
　　拨号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无意识地按照拨号的节奏吹口哨。
　　忽然间，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那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电子乐，对他来说这音乐熟悉得不可能再熟悉——是茉莉的铃。
　　茉莉就在这儿？怎么这么巧。
　　燕忍不住笑起来，赶紧分开野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听上去好像是从树林里传来的。可能是铃声被调成“渐大模式”的缘故，音乐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茉莉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切断电话，简直就好像根本没听到铃声一样。
　　当燕走进树林时，他有点愣了。树林中有一小块空地，树叶层层叠叠地在上面形成一个拱顶，茉莉以前特别喜欢在这里坐着，她说这里好像一个绿树的房子。
　　可是现在她不在这儿。不管燕往那个方向看，他都看不到茉莉的影子。可是那铃声还在反反复复响着，似乎就在燕身旁不远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没有人却有手机铃声？到底是我见鬼了，还是……等等。
　　燕突然蹲下去，整个人几乎趴到地上，拼命把耳朵贴近他脚旁的一个地洞。
　　那铃声在他听来变得清晰多了。很明显，铃声的来源就在地洞里。
　　这到底是不是茉莉的手机，怎么会掉到洞里？老天爷保佑，这可千万别是一个蛇洞。
　　燕把手伸进洞口，一路向里摸索着。这洞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挖的，比他想象中要深，也要宽。他的手不断深入，从手腕一直到手肘，还是摸不到底。最后他不得不把脸贴到地上，才总算是抓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电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他本来没打算看到的东西。
　　一点鲜红的泥土。就在他脸前面不远的地方，大约有一个指头那么大，鲜红鲜红的。象是被红墨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染过。除了这一小块之外，附近土地的颜色都没有异常。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些土的干燥程度好像不太对劲。像是不久之前才被翻过，还有些潮湿，颜色也比较深。
　　这……这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燕慢慢地把手缩回来，眼睛却一直在看着那一点红色的泥土。银白色的小灵通被他捏在手心里，上面挂着两个机器猫的装饰品，横七竖八地贴着一些卡通美少女的贴纸。
　　铃声还在响。
　　他按动切断键，停止那没完没了的铃声。
　　树林恢复了先前的安静，除了风刮过时摇晃树叶的沙沙声之外，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慢慢地，他伸出手去，手指深深插进柔软的泥土里，把泥土翻了过来。
　　泥土里面也是红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第四天?晚上　—迷失的双眸—
　　
　　我推开办公室的那扇绿色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多少人，只有他跟另外一个女老师。那个女老师正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他说些什么，接着就站起来从我身边走出去。我心想她那班的学生可真是太可怜了，距离上课还早，老师提前进教室不是为了提前上课就是额外进行思想教育，总之是不会有好事的。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不知道是灯光的关系还是他情绪十分不好，他整张脸都显出一种青色。连眼镜反射出来的光似乎都带着几分寒意。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课。”他说。
　　“我本来是不想来，可是我爸妈……”
　　“我想跟你谈谈昨天在厕所里的事。”他拦腰截断我的话，“你知不知道对老师应该尊敬？你跟我顶嘴已经不对，更何况踢我。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么？现在我就是想要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低下头去，一股烦躁和恼怒打心底透上来。我想你凭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能跟你说，那我还何必踢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我面前摆出一幅了不起的架势。
　　“说话啊？”
　　说话？让我说什么？
　　我吞了一口唾液，将自己心中的怒火慢慢压下去。当我觉得我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我才张开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说的声音很轻，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没对我的话做出反应，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巴，象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以为他是对我的道歉不满意，又或者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回答他刚才问我的问题。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几分钟之后，他开口说话，而且话题跟刚才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于将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我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地转变话题，也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他对我的宽容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狠狠痛斥我一顿，然后把我家长叫到学校来开一次谈心会。
　　“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自己的未来根本没有打算，只是由着性子乱来。但你不是这种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失常，因为你受到打击。你是不是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考不上大学？”
　　我没说话。
　　他把我的沉默当成认同，于是继续往下说：“失败是难免的，人总是会有发挥不正常的时候。但你如果不赶快从这种情绪里振作起来，下一回又会失败。失败之后又是沮丧……就变成恶性循环了。别人帮不了你，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帮助你自己……”
　　我低着头，坐在那把已经开始摇晃的木头椅子上，沮丧到了极点。我想我怎么这么笨，竟然专程坐车跑到学校来，就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空洞，无聊且还刺耳的话？我应该早就知道来这里只有这么一种下场，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由此延伸开来，我发现我这一生当中能让我自己主宰，可以自由选择的事情竟然少得可怜。我不想上学，可我一直在念书。我不想考试，可是我还是去了。我不想听别人教训，可是我现在就坐在这里听。我不想让噩梦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拿什么去抗拒？
　　我只是个软弱无能的人。
　　那么，茉莉呢？她算是勇士，还是像我一样的弱者？
　　我转头朝窗户看去。窗外在下雨，跟那天一样，拍在玻璃上噼啪做响的暴雨。
　　
　　那天是在哪儿呢？在我家……不，不对。是在茉莉家里。她妈妈不在家，只有我们两个。
　　她们家平常光线就很阴暗，下雨时房间里面变得简直像黑夜。当我把脸靠近窗户时，我闻到一股木头被水浸湿后散发出来的特殊味道。
　　四周的邻居也许都在上班，没有喧闹，没有音乐，也没有吵架。我们只能听到雨落下来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那棵树的树叶随风擦过玻璃时的声音。
　　我两手撑在窗台上，这窗台跟她们家的墙壁一样，冰冷而厚实。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开心。我跟茉莉说，你们家就像一个古堡一样。安静，阴暗，还给人压抑的感觉。
　　那我是什么？
　　茉莉问。我是古堡里的恶魔还是魔女？
　　你是公主。你妈妈才是魔女呢。
　　她笑了，随即假装严肃，告诉我不许再这样说她的妈妈。
　　我从窗户的反光上看到她的笑脸。窗外的雨不断坠落，随风斜着飞出去，一滴滴都仿佛在发光。她发觉我在看她，于是朝旁边移动一点，让我只能看到她的左半张脸。正好从鼻子中央分界，像是一个被人切掉了一半的精致面具。
　　我听百合说，她跟她男朋友又吵架了。她还一直嚷嚷着让我问问你，那个男孩在你们学校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我怎么知道？我没事那么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这种回答，百合她却不相信……爱上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等着最后跟他动刀子。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道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是因为百合。她说她爱现在的男朋友，可是他们在一起总是吵架，上一次他还差点动手打了百合。我觉得百合不是真的爱他，可是百合自己不承认。我不知道，难道恋爱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
　　你没爱过？
　　没有。
　　她不再说话了，又向旁边移动了一点，现在我脸她的半张脸都无法看到。可是我的腰却感觉到了她手掌的温度和柔软。
　　除了我妈以外，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被女性拥抱。我不想推开她，也不想做别的什么什么事情来打断她的动作。我只想这样站着，让她把手环在我的腰上，然后静静地保持一两分钟，或者更长。
　　可是当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却动了。像是被蛇钻进衣服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挺直了脊背。
　　怎么了？
　　她赶紧收回手，从我背后探出头来。
　　不，没什么。
　　我转过身来，尽量愉快地对她笑。
　　我只是有点……有点觉得冷。
　　她象是没有听到我的解释，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从左眼到右眼，仔细地观察着。似乎要把我每一点情绪的变化都捕捉到，然后从中读出什么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从后面碰？
　　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找不到适合的应对，因此我只有沉默。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笑容，那双眼睛就像一对漆黑的洞，深而曲折地一直通往灵魂深处。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思考些什么，我只看到她眼睛中浮过一层奇异的神色。
　　
　　“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我慌忙把头转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听见了。”我回答。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那好，快上课了，今天就先这样。”他随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有空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抽时间给你单独辅导。”
　　说完，他笑了笑。
　　我可一点想笑的感觉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刚才那半天他是在说给我单独授课的问题？早知道他是在说这些，我就不应该随便“嗯，嗯”的敷衍他，以至于让他误以为我对他是欢迎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15分钟。
　　燕在他自己的座位上，眼睛死盯着门口。我想他可能是在等我。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象是想过来跟我说话。可是教室中来回横窜打闹的男女学生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一直没有等到穿过走道机会。所以他干脆坐回去，然后等着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隔着走道对他大声嚷嚷，顺手把上课要用的书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在这里不能说。”他把身体朝前倾倾，绕过挡住他视线的同桌，“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没空。”我斩钉截铁地说。
　　“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又一次提高了声音，“不说不行！”
　　“那你不会在这里说？”
　　“在这里说？”他朝我瞪着眼睛，“满教室的人不都听见了！听我的，你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没空。”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空隙，在那个男孩从我眼前跑过去之前一步跨过走道，隔着他的同桌朝他伸出手，“燕，还给我。”
　　“什么东西？”他诧异地反问。
　　“通讯录，粉红色的那个。”我说，“是被你拿走了，对吗？”
　　“你怎么肯定是我拿走了？”他往后仰了一下，预防我突然扑上去跟他抢似的。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跟我关系好到可以随便翻我的书包。”我把手握紧又摊开，“别罗嗦了，快把本子给我。”
　　“……真是。事先声明，我不是故意的。”他恢复平常的坐姿，拉开书包前面的拉锁，从里面拿出茉莉那本通讯录。“昨天给你收拾书包的时候正好这东西掉在地上，我嫌打开书包麻烦，所以就顺手放进口袋里，结果就给忘了。”
　　“好了，我知道。你还给我就行了。”我从他手里接过粉红色的本子，随手翻了翻。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本子的？茉莉给你的？”
　　“嗯。差不多算是吧。”我抬头看他一眼，将本子放回口袋里。“该准备上课了。”
　　在我转身打算朝自己座位去的时候，我听到他猛然站起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到他将一样东西从口袋里抽出一半。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小灵通，屏幕上贴着一个卡通美少女的透明幻彩贴纸。
　　“这个你认得吧？”他问我。
　　我在一刹那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茉莉的小灵通。我在茉莉手上已经看到好几千次了，绝对不会认错。可是……他是怎么找到的？那天晚上我看得很清楚，小灵通肯定没有落在地上。这么刺眼的亮白色，而且还会发光的东西如果在地上，我不会看不到。
　　我看看那个小灵通，又看看他，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你猜我是怎么找到的？”他把小灵通放回去。“想知道就今天晚上拿出点时间来。我告诉你。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我是在哪儿找到的，你也想不到我在哪儿还发现了什么。”
　　没错，我的确是想不到。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莫非……你连茉莉也一起找到了？
　　我悚然一惊，接着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他真找到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跟我说话。我了解燕，他不是那种懂得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他会表现出来给我知道。
　　“说定了？”他坐下来，“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我承认，眼下我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他同桌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我，象是在猜测什么，但显然又没找到谜底。在我转身离开的同时，我听到燕用谎言来搪塞他的追问。
　　第四天?深夜　—追寻你离去的方向—
　　
　　不出所料，今天爸妈又没回家。我拨通家里的电话，根本没有人接。
　　晚上的公园有点可怕，层层叠叠的树木随着晚风晃出一片沙拉拉的响声。透过树的枝桠，我看到头顶的夜空。今天是个晴夜，银白色的月亮高高悬挂在空中，星星相反看不到多少。
　　公园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可是依然不算安静。街道那边有个车站，来往的车辆，还有人群的喧闹声在这里都能听得很清楚。车站后面的音像店到这个时候还在营业，放在户外的音箱用大音量播放着一首西方的老歌。在这种夜晚听到这种音乐，似乎有些伤感的味道。
　　“晚上还真冷啊。”燕跟在我后面走到椅子旁边。“真不敢想象，就在几个星期之前，我们还嚷嚷热得要死。”
　　“树都开始掉叶子了。”我摘掉落在头上的枯叶，顺手把书包放在长椅上。这里没有灯光，头顶的月亮将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晃动的蓝色阴影。而没有阴影的地方，我几乎连地砖缝里塞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小灵通……”燕咳嗽一下，象是在找适当的开头。“是在‘秘密基地’找到的。在一个地洞里。”
　　地洞？难怪我那天晚上没看到它。怎么会这么巧，正好掉到洞里去？
　　“你怎么发现的？”我问。
　　“我打电话给茉莉，听到铃声从地底下传出来。”他朝前走了一步，“茉莉可不是那种拿东西撒气的人，就算她跟你吵架，她也不会把小灵通扔在山上不管了。”
　　是啊，她很爱惜这个小灵通。这个我知道。
　　“你说她会不会出事了？”
　　“也许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转开视线。“只不过是一个小灵通而已，或许是茉莉自己弄丢了。”
　　“是她自己弄丢了？”他斜着走几步，重新走进我的视线里，“就在小灵通附近，我看到地上的泥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血……？
　　
　　茉莉的血濡湿了那片土地，一点一点的，黑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干燥的泥土在血里渐渐变得柔软。血流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停止手脚的动作，整个身体僵直得如同雕塑。她的眼睛慢慢朝我转过来，我看得懂，她眼中无限的悲哀。
　　
　　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快得我还来不及去克制。我想燕一定也看到了我的动摇，他一定也明白此刻这种动摇所包含的意义。
　　一时之间，我茫然无措。像是一个在现场被逮住的罪犯。
　　街道那边的音乐变了，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到一个女声在唱着伤感的歌，声音逐渐拔高，哀痛得即将失去控制。
　　“你觉得那是不是茉莉的血？”他问。声音如此低沉，象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逆光中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忽闪着。
　　“我不知道。”我尽量平静地回答，“也许是，也许不是。杀一只兔子也可能会弄出很多血来。”
　　“可小灵通就是在那旁边找到的，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巧了？而且血大部分都被埋在地下，显然有人想要掩盖。杀一只兔子我觉得大约不用隐藏血迹吧？”他看着我，似乎在仔细捕捉我脸上的表情。“你说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报警？”
　　“我不知道。不如先告诉茉莉的妈妈，看看她的意思。毕竟她才是茉莉的亲属，我们两个不过是茉莉的朋友。”
　　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于是我也沉默了，转头去看街道那边音像店的灯光。店里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在架子之间穿梭，时不时地把音像制品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顾客，然后又对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电视指指点点。歌声到高潮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一起仰头看着电视上的画面。我想她们大约是非常喜欢这首歌的，因为她们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这歌唱到结尾。
　　
　　“我生下来就是为了遇到你。”她说。唇边还沾着冰淇淋的奶油。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象是冰淇淋里的草莓。
　　“爱上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等着最后跟他动刀子。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道理？”
　　“我活着是为了赎罪，赎很多很多的罪过。别人的，还有我自己的。”她在晚风中抬起头，她的脸那样洁白。
　　“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正在做什么？
　　我把头撇向没有光的一侧。我觉得很难过。可能是因为茉莉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这首破碎的歌。
　　“宝？”我听到燕在轻声叫我，我转回头去看他，发现他正在看着我。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他问我，“你听到茉莉的小灵通掉在一个流过血的方，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觉得惊讶？我早已经知道。我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你竟然会发现那摊血迹。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的目光在闪烁，我看得到，不安的阴影正在他眼里扩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小声说，“我不敢把茉莉跟血联系起来。我害怕去猜测茉莉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幸。而且我也觉得……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真的吗？”
　　我点点头。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我想这样或许能显得比较坦诚，他会比较容易放心，也比较容易相信我。
　　他收回盯着我的目光，提起他放在长椅上的书包。
　　我觉得这应该是在暗示我们该走了。
　　在我提起我自己的书包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捏着。我没感觉疼，我的神经好像在这一刻已经全部死亡。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那张在逆光中的脸。
　　那张像女孩一样姣好的脸。
　　我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发作。可他一语不发。
　　“你是不是在害怕？”我问，“你害怕茉莉出什么意外？”
　　“嗯。”他点头承认，“我没办法像你那么平静。我总有一种感觉，非常……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如果……”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出来，“如果茉莉真的出事了呢？你会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还来得及帮助她呢？”我接着问，“如果她打电话跟你求救呢？”
　　“我会去救她的。”他头也不回，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啊，你会去的。你一定会去救她的。
　　我仰起头来，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气。他的回答跟我想象中一样。可是由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反而觉得有些不舒服。象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整个胸腔都开始收缩。我想我潜意识中可能是希望他能说出别的答案，甚至沉默也比这样好。
　　歌声又一次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歌，但这一次演唱的人似乎换成了另外一个。
　　我们在歌声中走向公园的出口。当我们走出公园大门，踏入街道的一瞬间，他忽然靠过来，在我耳旁说：“你知道吗？就是刚才，街灯光照到你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我们可能会在某一天死在一起。”
　　我茫然朝他望去，他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
　　第五天?上午　—你我交错的爱—
　　
　　“谢谢你，抱歉打扰了。”
　　我扣上手机盖，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翻开，输入另外一个号码。
　　我不知道妈昨天晚上到底几点钟回来的，我只知道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正一脸疲倦地准备出门，并且告诉我今天晚上她一晚上都不会回来。爸出差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白天也静得跟深夜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正中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号码。这都是从茉莉的通讯录里抄下来的，茉莉是个爱说话的人，她学校里发生的每件值得谈论的事情她都会跑来说给我听，从当时的场面形容到事后的舆论分析，任何细枝末节都不放过。我以前比较烦她这种婆婆妈妈，爱嚼舌的习惯。但也幸亏她这般健谈，我才能对她的生活和她的交往圈子如此了解，才能分辨出这本通讯录上哪几个名字对她来说是意义非凡的，那些名字又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已。
　　我找出来的这些号码都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号码。如果百合不知道，那么知道日记本下落的人肯定就在这些人当中。今天早上我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三个都是女孩子，剩下的几个号码搞不好也都是女孩子。除我和燕之外，茉莉好像没有跟别的男生有什么交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刺痛了我。我感觉自己像是欠了茉莉很多很多。她说她喜欢我，可我始终怀疑她到底是否真的喜欢我。她留在我身边，我却没能给她任何快乐，甚至给了她最致命的伤害。
　　可是她何尝又不是欠了我的？她又何尝没有给我伤害？
　　一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就乱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思路该往哪儿去，我感觉我好像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丧失了以往所建立起来的所有道德观念，我搞不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幸好这个时候拨号音断了，那边有人拿起了电话。
　　“喂，你好。”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出来，听上去甜美而细腻。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缘故，有一种公式化的亲切。
　　“你好。”我端正坐姿，照着纸上写着的念出她的名字，而且还没忘加上一个敬称。我记得这个女孩，我跟茉莉初次见面的那天她在场，后来找茉莉玩的时候又碰到她几次。我跟她聊过几句天，算是相互认识。“我是茉莉的……的朋友。”
　　“啊？”那边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类似于欣喜的欢叫，“你是不是阿宝？”
　　“啊，是。”我惊讶于她的直觉。前面三个女孩子都没猜到我是谁，她却一下子就知道了。“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想打听一件事情，前几天茉莉……”
　　“茉莉跟你吵架了，然后就玩失踪，对不对？”对方拦腰截断我的话，“百合都跟我们几个说过了。我觉得茉莉肯定是想让你着急，想让你花心思去找她。你说是不是？”
　　“啊，这……或许……”
　　“没有或许，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听说那句话没有啊？怎么说来着……‘女人穿得少，是为了给男人显示绅士风度的机会’。失踪也一样是这个道理啦。你这么多天都没找到她，搞不好她现在已经在哪儿偷偷骂你是猪头了呢！”我还没说什么，她那边就笑起来，接着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抱歉，抱歉，不是故意骂你。怎么样，你现在有什么主意没有？”
　　“嗯，勉强算是有吧。”我终于抓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机会，“分手之前茉莉说要让我看看她的日记本，说里面写着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她又没告诉我她的日记本放在那儿。我想她是想让我费点儿力气去寻找。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电话那边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显得更加快活，“你真行，问对人了，我确实知道。你打电话给百合没有啊？”
　　“我……”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说我打过电话，但略微想想之后，就又改变了主意。“日记本在百合那儿？”
　　“是啊！怎么，你没想到？”她像是觉得我很笨一样，压低声音一直窃笑。我忽然有点怀疑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大清早喝醉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多话而且容易兴奋。“傻瓜，你第一个就应该想到百合。她是茉莉最好的朋友了。”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茉莉告诉你的？”我故意试探着问。茉莉很少跟我提起她的事情，印象中我总觉得她跟茉莉的关系并不怎么特别密切。日记本交给谁了这种事情，我想茉莉恐怕不会那么轻率地就告诉她。
　　“不是茉莉告诉我的。怎么，你是不是有点怀疑情报来源可靠程度？”她反应倒是十分敏捷，“放心，我不会不负责任的胡乱说。这件事情是我亲眼看到的。几个月之前，我看到茉莉跟百合在教室里偷偷摸摸地说话，我躲在门口故意不进去，想听听她们说什么。结果看到茉莉拿出一个铁皮本子交给百合，说那是她的日记本。她妈妈知道密码，放在家里她老是想偷看，怪让人讨厌的。所以就想交给百合保存……”
　　“原来是这样。”我冲着看不见的人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别客气。帮你也就等于帮茉莉，回头我找茉莉敲点物质感谢出来。”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又是一阵爽朗的甜笑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挪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合上了手机的盖子。
　　日记本果然在百合那里。可是为什么上次我到她那儿去的时候她对我撒谎？如果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肯定不会这么平静。她应该会有所行动。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她隐瞒日记本又有什么意义？ 
　　不论如何，我要拿到那本日记。一定要。
　　
　　百合每次来到茉莉家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她能理解茉莉为什么总是不喜欢在家里，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外面玩。
　　她家总是很干净，很整齐。像现在一样，红的绿的，一块一块交错开来的水磨石地面一点灰尘都没有。涂着淡黄色油漆的窗框，玻璃干净得象是没有玻璃。只有绿色沙发实在是老旧了，有些陈年污垢已经清理不出来，但也没有给人一种肮脏厌恶的感觉。
　　可是这里还是不像一个家。百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只知道自己每次一走进这房子的门，就感觉到一种不愉快。仿佛多年以来在这房子里曾发生的争吵，打骂都一层层累积到了墙壁里，再从那里点点滴滴地渗透出来，企图渗透到每一个到这个房子里的人心里去。
　　“茉莉这么多天都没回来，她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
　　“打电话？她还知道打电话！”茉莉的妈妈哈的一声喷出一口气，“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她在哪儿，连个信儿都不留。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家了。”
　　百合没有接腔，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腔，只有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裙角。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想到要跑到茉莉家来问茉莉的情况？她早应该知道在这里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茉莉的妈妈好像气消了一点，转过头来对百合说：“这些天茉莉没跟你联络？”
　　“没有。”百合动了一下身体。她从这句问话里感觉到了什么，茉莉的母亲对自己女儿的关心，虽然只是一点点，而且很不确定。但也足够让她感到一阵温暖的轻松。“阿姨你打电话联络过她吗？”
　　“打过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高昂尖锐，她瞟了百合一眼，刚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敌意又回来了。刚才放松的气氛又一次紧绷。百合觉得自己或许是说错了话，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那儿。“打了电话她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买了个小灵通给她，也不想想是为了让她干什么的？结果现在成了她跟那些男孩勾勾搭搭的专用工具了。”
　　一听到这句话，百合感觉自己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无形的棍子从后面顶住她的脊椎骨，迫使她坐得直直的，伸长脖子，像一只好斗的小鸟。她知道这种感觉，每次她跟她那个男朋友打架或吵架之前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来她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把这种感觉叫做“暴怒”，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让她如此愤怒。
　　“百合，你跟阿姨说实话。”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盯着百合。“茉莉到底认识多少个男孩？”
　　“这……”百合吞了一口唾液，忍不住目光开始游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说出宝的名字。在这种对话中说出他的名字，就等于承认宝属于茉莉一个人，别人无权觊觎一样。
　　可是不承认又能怎么样？我不承认，茉莉和宝就不会在一起了？我这么想就好像我准备去跟茉莉抢什么似的……太可耻了。
　　但，茉莉就不可耻吗？我先看见他的，我打听出关于他的一切，我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去认识他。我请茉莉来帮我，但她却从我这里把他抢走了。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
　　“怎么了？”茉莉的妈妈碰了碰她的膝盖，“说话啊，百合。”
　　“大概没有几个吧。”百合重新抬起头来，掩饰什么一样用手在脸上抹了抹，“比较要好的有两三个。”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他们两个半夜还会在一起，坐在山上看城市的夜景。每次约会之后茉莉都会告诉我，他们做了什么。她总是那样笑着，好像幸福当中还揉和着什么悲哀似的。
　　我讨厌她。她这样笑着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讨厌她。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她仿佛误解了什么，把百合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回答。因此她眼中的焦虑又加重了。“是你们学校的吗？”
　　“不是。”百合摇摇头，“是别的学校的，我们学校没有多少男生。”
　　“在哪儿认识的？”
　　“舞厅里。那次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认识的。”百合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等茉莉回来之后她妈妈肯定会以这些材料为基础，对茉莉狠狠地教训一通，然后追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反正茉莉绝对不会听她的，也绝对不会回答她。
　　不知道茉莉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发什么脾气……随便她吧。是她妈妈问我的，我不过如实回答罢了。茉莉又没有拜托我替她保密。
　　百合感觉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坚硬了。
　　何况，这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好像在那本书上写过的，这叫做“幸福的代价”。
　　“舞厅？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把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还不等百合回答，她就自己找到了答案，自言自语地说，“大约好不到哪儿去吧，一天到晚在舞厅混的……”
　　“他挺好的。”百合突然冒出一句，“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茉莉的妈妈愣了一下，搞不明白百合说这些的意思。但或许是觉得这种年纪的女孩子说的话没什么价值，她没有花时间去追问，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把谈话继续下去：“不弄出点事儿来她不舒服还是怎么着？动辄好几天不回家，也不知道跟谁在一起。等真弄出事儿来她后悔都来不及！我说了她多少遍，她都当耳旁风。说多少她忘多少，说多了还给我使脸色。唉。”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我没多少精力管她。天生是个贱命，别人也帮不了她。”
　　你懂得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百合的头渐渐垂低，眼光却死死盯在对方的脸上。她的怒火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得她呼吸不畅。
　　你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从来不关心她在想什么，从来不关心她在烦恼什么。总是认为她所烦恼的，所思考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问题。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她在哭泣或者在欢笑，她在跟谁对话，你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屑去知道。在你看来，她，还有所有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是一些没有头脑的“贱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你自己呢？你又懂得什么？
　　然后呢？你希望得到什么？得到一个十全十美，听话，上进，将来前程似锦的孩子？让她变成人上人，用大把的金钱来供养你？
　　茉莉，你说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这些孩子被生下来，是为了干什么的？我们如此努力，摸索着自己应该走的道路，摸索着我们的情感和我们的前途，但他们，那些大人却说我们是“贱货”，“蠢货”。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一个毫无喜怒哀乐机器，在这社会上奋斗，用我们的冷酷和能力抢来一种叫做金钱的东西，然后就跟所有人宣布我们是幸福的，我们是有价值的。这些叫做金钱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幸福？让家长快乐就是我们的价值？
　　茉莉，我们自己的快乐到底是什么？
　　百合从沙发里站起来，握紧了拳头。那个女人没有察觉她表情的变化，还是在那里不断地说着，但百合已经听不清楚了。她感到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有些害怕，有些慌张。她潜意识地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为了茉莉，也为了自己。如果她不做，就等于是背叛了某种原则，她会看不起自己。虽然她并不很清楚这个原则是怎样的东西。
　　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做？
　　百合的脸朝一旁歪过去。报纸，遥控器，烟灰缸，茶杯……一样样看过去，最终在一把茶壶上停下。她记得刚才她进门的时候茉莉的妈妈往壶里灌了开水，现在大约还没有冷吧。
　　她把手朝茶壶伸去，脸上挂着一副故做天真地笑容，试图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当她的手指碰到茶壶把手时，她的小灵通响了。
　　她愣住了。茉莉的妈妈停下絮叨，转头看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象是被人抓住的小偷一样，慌慌张张地缩回手，站在原地直眨眼睛，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接电话。
　　“喂，你好。”她咳嗽了一下，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
　　“百合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柔和而客气，“我是宝。”
　　是他？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百合两手托住电话，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此刻脸上忽然绽放出来的笑容。
　　“我没打扰到你上课吧？”
　　“没有，我根本没去上什么……啊，不是。”百合摇摇头，“我是说，你没打扰我。怎么，有什么事儿吗？”
　　“这……怎么说呢……”电话那边传来带有一点尴尬意味的笑声，“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当面谈谈，所以……今天中午你有空吗？”
　　“有空啊！”百合用手指拨弄着墙壁上突出来的一小块石膏，“谈什么事情啊，这么神秘？”
　　“见面以后我会告诉你的。30分钟之后咖啡厅见，好吗？就是那个露西娅咖啡厅。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我……”百合摸了摸肚子。手很冷，隔着衬衫，象冰片一样。“我不光中午饭没吃，早饭也没吃。怎么，你要请客吗？”
　　“嗯。”
　　“真的？超幸运！”她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太大了，赶紧咳嗽了两声来掩饰。茉莉的妈妈在背后朝她蹙着眉头，一脸厌烦的神色。
　　“那，就这样说定了。待会儿见，你可不准迟到。”
　　百合把电话切断，宝的声音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单独跟他吃过饭。他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约我？茉莉不在，他又说要跟我当面谈……
　　百合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她隐隐约约的想到什么，却又在那幅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之前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弄不好等我到了那儿之后就会发现他那个死党阿燕也在，他们不过是想跟我随便谈谈。
　　她转过身来，收拾着脸上的表情，极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她说不出现在到底算是一种什么心情。她非常高兴宝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高兴到了感激的程度。因为这个电话，她可以放弃实行到了一半的计划。她放弃的理由不是懦弱或者存心背叛，而是她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她可以不必责备自己了。刚才那种慌乱和紧张也随之离她而去。
　　没错，我不是没有胆量，我刚才不是摸到茶壶把手了吗？如果不是电话，我就真的把茶壶拿起来了。
　　“我朋友打电话叫我，那我就先走了。”她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红色塑料书包，“如果茉莉回来，麻烦转告她给我打电话。我想她。”
　　当她走入楼道，听到茉莉家的门在她身后关闭时，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就为自己感到羞愧起来。她很清楚，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她根本不像她平常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叛逆，她没有那个勇气。
　　第五天?中午　—弥漫百合之香—
　　
　　约的这家咖啡店是茉莉跟百合都很熟悉的。她们两个常常路过那里，但却很少进去坐。这里的环境虽然很好，咖啡也很讲究，但价钱却太贵了，有那个钱她们宁愿去麦当劳或者肯德基。气氛热闹，东西好吃，周围都是同龄人，运气好还可以得到一个机器猫或者史诺比的玩具。
　　百合自一对对绿色布艺沙发之间穿梭而过，黑皮鞋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嗵嗵”的声响。有些桌子的客人抬头朝她看，不知道是因为她走路的声音太响，还是因为15、6岁的高中生独自来喝咖啡让他们觉得新鲜。
　　她在走道中间站住，伸手拍拍那背对着她的少年的头。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刚来不一会儿。”他放下手中那本关于咖啡的介绍书，对于她这种近似无礼的亲昵并没有表示反感。
　　“那就好，那就好。”百合绕到他对面坐下，解下书包放在座位一侧。“真难得啊，你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而且还是那个时间。”
　　“我猜那个时候你差不多应该下课了，所以才敢打电话的。不过接电话的时候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你们班的人下课以后都不聊天的？”
　　“才不是啦，不聊才怪。每次下课铃一响就跟开战了一样，闹都闹死了。”百合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铺在桌子上快速浏览着。“安静是因为我根本没去上课，我在茉莉家呢。”
　　宝没有接腔。他原本带点羞怯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一层冰冷的意味从眼底掠过，接着又迅速地被掩盖了。
　　“我要肉酱意大利面，再来一杯芒果汁和卡布基诺咖啡。咖啡最后上，谢谢。”百合把菜单合起来，还给服务员，同时偷偷用眼角看了宝一眼。发现后者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之后，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看来我没漏什么气，真是万幸。其实除了雀巢之外，我根本没喝过别的咖啡。连卡布基诺这个名字都是从电影里看来的。刚才在路上我还担心，我点这个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了。
　　服务员拿着点菜单走开了。
　　百合望着服务员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抿抿嘴唇：“找我来干什么啊？还请我吃饭，下这么大本钱。”
　　“是有一点要紧的事情要说。”他两手小臂重叠着，放在桌子边缘，“茉莉的日记本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什么？”她猛地转回视线，盯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跟好几个茉莉的朋友联络过了，他们都说不知道日记本在哪儿。”他把身体朝这边倾斜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怀疑和猜忌的成分，他只是笑着，像个什么都不知道，需要帮助的孩子。“我没辙了，所以只好找你帮忙。”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我不知道茉莉的日记本在哪儿吗？”服务员送上了芒果汁，放在她面前偏左面一点的地方。黄色的浓厚汁液上浮着三四个大冰块，杯子边上还夹着一片柠檬和一把纸做的小伞。百合把头靠过去吸了一口，尽管她一点都不渴。
　　“我明白你不知道日记本在哪儿。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想想办法。”他象是在寻找适合的词汇，说得很慢，“你那么了解茉莉，我想你一定比我有办法。”
　　茉莉，他叫我来，只是想跟我谈茉莉。只是想从我这里获得帮助，然后去找茉莉。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我怎么那么笨。
　　百合松开嘴唇，很慢很慢地，仿佛舍不得一样，让那根吸管从她唇间滑落回去。好像她松开的并不是一个吸管，而是某种眷恋。
　　“你不了解茉莉吗？”她说。芒果的残渣堆积在她喉咙里，很痒。她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哑。“你是她的男朋友。”
　　“我不如你了解。”他说，“我们随便聊聊，好吗？说说跟茉莉有关的事情。有时从一些小事里就能找到重要的线索。比如她有没有买过什么带夹层的书包或者后面可以藏东西的装饰画？”
　　“你说什么呢？”她笑了，“你以为茉莉是地下党？”
　　他也笑了，很不好意思地。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伤感。
　　对，就是这种笑容。我第一次在他们学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着。在他们学校的大礼堂，所有人都在准备联欢会场，红绿纸屑满天飞舞，直扑到我脸上来。我吓了一跳，纸片之间我看到他的笑脸，侧对着我，在跟另外一个人道歉。
　　他蹲在地上，拔掉了电风扇的开关。那个手捧纸屑的男学生朝他发火，他只是这样笑着。很温和，很礼貌，但他眼底却有一种坚硬的东西。
　　我看到他了，他却没有看到我。我记住他了，我跟那些准备在联欢会上跳舞的女学生打听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的班级和座位。他却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百合用吸管搅拌一下饮料。沉淀在下面的水果渣翻腾起来，液体又变得厚重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那种重点高中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搞什么联欢会，还从我们学校请人帮忙排练节目。偏偏他参加了筹备，我也被派去教那些女孩子跳舞。
　　我一直觉得那是老天的安排，命中注定我要与他相遇。
　　直到茉莉跟他见面之前，我都是这样相信着的。我利用教跳舞的机会跟那些男孩女孩打好了关系，联谊会结束之后还经常往来。我不停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寻找着机会，几个月之后才终于等到那场在新年之前开始的狂欢舞会。
　　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这么卖力，原来就是为了让茉莉和他见面？就是为了成就别人？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条短裙。红格子和黑格子交错着，像漫画里女学生穿的校服。
　　我为什么要把茉莉带去呢？我把宝给了茉莉，然后我自己去跟那个捧纸屑的男孩交朋友，他当了真，以为自己很有魅力。我讽刺他，直到把他激怒，然后再跟他对骂。骂完之后回去拼命骗茉莉说我很爱他，就是为了证明我不是个弱者。我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同情。
　　我真蠢，我做的事情没一件对的。 
　　“你刚才说，你到茉莉家去了？”或许是觉得沉默得太久了，他开始试探着跟她对话，“你见到茉莉的妈妈了？”
　　“嗯。”她咳嗽一声，“你见过她吗？”
　　“只见过一次。我跟茉莉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把她忘的东西给她送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妈妈在声嘶力竭地骂她，而且还乒乒乓乓地好像在摔东西。我以为她妈妈在打她，所以赶紧用力敲门。”
　　“她妈妈才不打她呢。”百合插嘴，“茉莉根本不怕她妈妈。她敢砸东西，茉莉就敢砸更多。她敢打茉莉，茉莉就敢打她。”
　　“真的？”他大约从来没听过这个事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难怪。当时门一开，我就看到茉莉和她妈妈一人拿着一个杯子，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碎片。连水壶都在地上。”
　　“她妈妈没有连你也一起发作了？”
　　“就差一点。茉莉来给我开门，她妈妈还那边骂个没完没了。我本来想拉着茉莉一起跑的，但茉莉说没事，她对付得了，然后就关门了。”他很开心地笑起来，“以后我跟燕去茉莉家玩，都是挑她妈妈不在的时候。燕那个家伙没见过茉莉的妈妈，只见过她的照片。前几天他跑到茉莉家去找茉莉，据他自己说，他在茉莉家门口站了最多三分钟就招架不了了，抱头鼠窜。”
　　意大利面送上来了。褐色的酱料，热腾腾地冒着气。百合用叉子卷了一点送进嘴里，发现面是微凉的。或许厨师先做好了面条然后才做酱料，酱好的时候面条已经冷了。
　　他是喜欢茉莉的，一定非常喜欢。所以谈到她的事情的时候，才会这么高兴。
　　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味蕾象是全部死了，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妈妈真讨厌。”她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把她家的茶壶拿起来。”
　　“拿茶壶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砸她，也许是想把开水倒到她身上。我还没拿定主意。”
　　“为什么要打她？”
　　百合没有回答，一心一意地吃着东西。不去看他，也不去看周围的一切，只盯着眼前蓝色边的盘子。
　　他沉默着，没有追问。直到她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开始找餐巾擦嘴唇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你真凶狠。”他说。表情平静，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好像他说的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句赞美。
　　“我喜欢这样。我也想这样。”百合展开餐巾，一点点抹去嘴上的酱料。“我多狠一点，就觉得多安心一点。这样别人对我狠的时候我才知道应该怎么去对抗。”
　　他张了张嘴，象是想说什么，但在话出口之前又觉得不妥，于是吞了回去。
　　她把盘子推到一边去，然后开始等咖啡。咖啡厅的音乐很快乐，叮叮咚咚的铃铛声衬托着女孩甜美的歌声，讲述着一个快乐甜蜜的爱情故事。
　　她的脚跟着音乐打节拍，嘟着嘴小声跟着歌一起唱。她喜欢这首歌，像糖一样甜的歌，一直甜到心里去，甜得像咖啡一样苦。
　　卡布基诺放在白色的咖啡杯里被送上来。柠檬色的小花镀着金边，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上面的白色泡沫。有点像香草冰淇淋，不过她拿不太准。或许只是看上去很像冰淇淋，其实里面是苦的。
　　“我能帮你做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到了。
　　她含住那口白色泡沫，慢慢咽下去。凉凉的香草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一路凉到胃里。
　　“你能帮我买单。”她笑了，“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不等他回答，她就站起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头黑色的中长发，脸蛋很圆，属于怎么都长不大的那种娃娃脸。眼睛很黑，睫毛天生弯弯地翘上去，一眨一眨，显得有点狡猾，一种无伤大雅的狡猾。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长得丑。
　　她喜欢看自己穿现在这套衣服的样子，红格短裙，长袖黑色毛衣，白色衬衣，黑色的小皮鞋。她知道这样让她看上去很像漫画中的少女。或许不够美，但另外有一种让人喜欢的味道。
　　她一步步靠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
　　头发太短了，比不上茉莉那种长发有女人味。脸太圆了，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偏偏睫毛是翘的，像个还没长大就开始化妆的孩子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左转右转，走在街上随时随地注意四周有没有值得买的衣服，CD，小装饰品。一看就没什么修养。跟茉莉坐下来时那种沉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茉莉是可静可动的，她变化无端，但每一种变化都美得没有任何缺陷。她的美像一种漩涡，一旦接触就躲不掉了。
　　我比不上她，永远比不上。帮助我？宝能帮助我什么？我想变得比茉莉更漂亮，这他能帮我吗？我想让他喜欢上我，这他能帮我吗？
　　她把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呼吸在镜面上喷出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不想再看自己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丑陋，丑得配不上这身衣服。
　　我说过，我不再在乎他的事情了。我说过我原谅茉莉了。可是我心里还是不甘，所以我去撬她的日记，用那么大的力气，又摔又打。我想我可能把那本日记当成了他们爱情的某种象征，我砸烂那本日记，就象是在砸他们的感情。当我打开锁的时候，我将看到他们所有的秘密。
　　这是我最好的发泄，也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发泄渠道。
　　我真可耻。
　　我不敢告诉宝日记在我这里，我怕他看到日记本上的伤痕，我怕他看透我的想法。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镜子。厕所的门是橙黄色的，上面挂着一副节约用水的宣传画。昏黄的灯光照下来，把画上的沙漠照得更加干燥。
　　我不想把日记拿出来。我打心底地不想。她跟宝闹别扭，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她喜欢上我喜欢的人，抢走了我的东西，凭什么我还要帮助她？茉莉不应该受伤，难道我就应该默默地把什么都忍耐吗？
　　她站直身体，整了整裙子。
　　我不要。死也不要。
　　
　　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卡布基诺里的冰淇淋已经化光了。本来坐在她对面的宝也不知去向。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很抱歉。我临时有点事情，不得不先走，请原谅。又及：账已经结了。”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才坐下来，开始喝那杯又苦又甜的咖啡。
　　窗外，秋天午后的阳光分外灿烂。
　　第五天?傍晚　—不详的预兆—
　　
　　“真的，我今天早上的确是把钥匙放进书包里了。”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远方的天空开始变成桔红色。百合打开书包，发现楼道里的光线这么微弱，她看不清楚包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那就是在路上掉了。”母亲一边把钥匙插进门锁里一边说，“你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钥匙也能弄丢了。”
　　百合没有吱声。她记得很清楚，早上把钥匙放进背包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今天她去过茉莉家之后立刻去咖啡店喝咖啡，从咖啡店出来在街上走了走，去精品店和音像店看看，接着就回家，然后就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她仔细回想了整个过程，没发现任何一个可能丢失钥匙的环节。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包是不是漏了，但伸手进去摸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破洞。
　　“你今天中午回不了家，那你午饭是在那儿吃的？”母亲推开门，走进去。
　　“我随便在街上吃了一碗拉面。”她把包的拉链拉好，跟着母亲一起跨进门去。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本来打算中午就去找你的，不过后来算了算时间，来回一趟肯定赶不上上课，就干脆等下午放学再去找你了……”
　　她的话突然在半截停住，两手拉着书包的拉链，忘记自己已经拉到尽头。
　　她看到一样东西，躺在客厅的茶几上闪闪发光——是她的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卡通娃娃，手里捧着一个大草莓，笑得很开心。
　　“你这个傻子。”母亲也看到那串钥匙，不由得笑起来，“把钥匙忘家里了！”
　　不对，绝对不可能！我今天早上明明把钥匙放进书包里了，我记得很清楚。再说我也从来不把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现在它怎么可能……除非……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什么东西。
　　一张白纸，放在咖啡店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纸上是宝那独特的字。
　　难道是宝拿了我的钥匙？趁我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不不，不可能，他不是这种小偷小摸的人。再说他偷我的钥匙干什么？难道要到我家来当贼不成？
　　百合对自己笑了笑，试着拼命压制自己心里的怀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要压不住了。她踢掉脚上的黑皮鞋，光着脚穿过客厅，一路跑向自己的房间。母亲在客厅对她嚷嚷着什么，她什么都没听清楚。
　　门后面的那间房间还是原先的样子。床在房间的一角，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带书架的褐色书桌靠在床旁边，上面的书都是些参考书，大部分都很残破了。里面还零零星星藏着一些爱情小说，也都是看过很多遍的。半价买来的处理音响放在书架旁边，音响上堆放着七八张流行CD。
　　这房间没有被人闯进来的痕迹，什么东西都放得很整齐，不像是被人翻过……但谁知道呢？从咖啡店分手之后，我又去了那么多地方。他起码有一两个小时的剩余时间，就算翻乱了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
　　“你忙忙乎乎地干什么呢？”母亲走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把手，“今天晚上有没有晚自习？早点吃完饭赶紧去上课，别晚了。”
　　“今天晚上没有课。”百合随口撒着谎，走到床边，把枕头掀了起来。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红色床单深深塞在席梦思和床头板之间，绷得紧紧的。那本藏在枕头下面的日记本不见了。
　　他真偷走了。他早就知道日记在我这里，今天跟我说这些话不过是最后通牒，暗示我主动交出来？他早就知道我是在撒谎？那他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把日记拿出来？他……为了茉莉，他都肯当贼？
　　百合把手松开，枕头落在床边。她说不清楚此刻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恼火，像羞愧，又像嫉妒或者痛心。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塞满了，塞得她无法呼吸。她很想发作，想爆发，想把塞在胸口里的东西全部宣泄出来。但她又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发作的理由。如果说宝做错了，那她自己更错。从一开始就错得很厉害。
　　“你怎么了？”母亲走进来，看看枕头底下，“掀枕头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话已经说不通顺。“我……我昨天晚上觉得……枕头硬。我以为下面放着什么东西。垫得……我头疼。”
　　现在我该怎么办？就这么认了？让宝去看那本日记，让宝去找茉莉？就算宝不明白，茉莉也会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她会对我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用一种沉静的目光看着我。
　　没错，一种沉静的目光。像是看穿了什么一样，像是在怜悯什么一样的目光。她那样看人的时候总是很美的，美得让人无法转开视线……
　　她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目光看我！
　　百合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快速拨了宝的电话。在第一声拨号音响起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辩护词。
　　我不是有意要把日记藏起来不让你看见，我是想刁难你一下，看看你对茉莉到底有多少诚心？废话，我不这么为茉莉着想我为谁着想啊？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嘛。行啦，既然你把日记本拿走了，那就算了。就当你通过考验了。喂，上面那些擦痕挺严重的吧？是啊，我看那是个铁皮本子，就没好好保护，我还用它垫过桌脚呢。
　　我就这样告诉他，现在就跟他说。我要让他知道，我根本没参与这场竞争，所以我没有输给茉莉。我只是想恶作剧，我只是为我的好朋友设计一个圈套，考考她的男朋友。我并不是想借此得到什么，我根本不想借此得到什么。
　　“很抱歉，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百合把小灵通拿下来，慢慢按下了切断键。
　　“你打电话给谁啊？找朋友来玩？趁早别想。好不容易晚上没有晚自习，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把作业写完了再想别的。”母亲帮她把书桌上几本稍嫌凌乱的书整理了一下，“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我……我不吃了。”她把小灵通放进口袋，“我记错了，今天晚上有晚自习。你别作我的饭，我去同学家，顺便请教一点作业。”
　　“喂，你去别人家吃饭？你也好意思？那个同学是男的是女的？喂……”母亲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百合已经冲到门口，穿上鞋拉开了门。
　　
　　日记本摊在我的桌子上。灯光下，那黄铜锁闪闪发光。
　　那把锁已经打开了，用茉莉告诉我的密码。满本都是茉莉特有的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茉莉说她的人生是有目的的，从很多年前她就知道了自己存活的意义。我相信这一点。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了摆脱过去的一切而挣扎。
　　每天早上我都期待有一个新的开始，每天早上起床我都希望我从今天开始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可以对着阳光微笑，我可以说我是幸福的。我没有痛苦，没有创伤。我会努力念书，我会努力上大学，找一个好工作。我是一个快乐的人，拥有一个值得炫耀的头衔就可以满足。
　　我那么卖力。我把我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了。我不断的尝试，试着看很多书，因为有人说书本陶冶性情。试着抽烟，因为有人说“抽第五根烟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幸福的所在”。试着沉迷网游，因为有人说在那里可以遗忘现实世界的一切。甚至试着去爱一个女孩，因为有人说爱可以改变一切。好的事情，坏的事情，我都在尝试，我想这些东西里面总有一样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我的牢笼，把我带回我原来应该在的轨道。
　　可是我得到什么？我还是在做梦。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梦，只是多了一些内容。多年之前的那天下午，灿烂的阳光跟茉莉流血的身体交错在一起。
　　我把那么多东西都塞进自己的身体，可我发现我好像变成一个无底洞，无论什么都无法填满我。我永远不满足，我永远一脸痛苦的坐在黑暗里，谁也帮不了我，我自己也帮不了自己。
　　我走不出去，永远都走不出去。这个噩梦已经把我彻底扭曲，而且越来越严重……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变成这样，真的不想。可是为什么我总是得到我不想要的东西？
　　我只觉得疲倦。
　　我把头放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
　　茉莉是个傻女孩。她以为她能拯救我。
　　我也是个傻瓜，我也以为她能拯救我。我试着去爱她，试着去了解她，顺从她。我跟她在一起谈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所以我们不知不觉地变的亲密，有时不用交谈都可以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可也正因为如此，有时我对她感到惧怕和厌恶。
　　我不知道别人所谓的爱情是否就是这样的，但我强迫自己相信这就是爱情，我强迫自己相信跟她在一起的一切都是幸福的缩影。尽管我心里知道我是在胡扯，可是我死也不肯承认。我不停的欺骗自己，因为我害怕一旦揭穿谎言，我会看到让我恐惧的真实。
　　我不可以变得更糟了，也不敢变得更糟。
　　我想要什么？
　　我想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也绝对不想知道。
　　我觉得很疲倦。不如就这样结束吧，我累了。
　　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我想我或许能就这样睡过去。家里没有人，手机关掉了，整个房间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灯。
　　
　　百合一直默默数着，她第5次路过同一个岔路的时候，她看到他了。一个染着一头棕黄色头发的少年，两手放在口袋里，斜背着一个深色的挎包，手臂里还夹着几本书，正在从分岔路口向前走。
　　“燕？”她试探着叫他的名字，不知道是她记错了名字，还是他没听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燕！”她猛地提高音量，尖锐的嗓音像皮鞭一样在空中抽下去。
　　这次他听到了，抬起头来前后左右看看。看到站在路口的百合时，他的目光停住了。可他没有立刻走上来，像是拿不准到底是不是百合叫了他一样。
　　“你叫燕对吧？”百合快步跑过去，“你不记得我了？我叫百合。”
　　“百合……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茉莉的朋友。”他笑了，看得出来纯粹是出于礼貌的那种。她发现他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希望赶紧走，以便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我们以前见过，对吧？”
　　“对，就见过一两次。”她点点头，“正好碰见你了。你知道宝的家在哪儿吧？”
　　“知道啊。”他有点惊讶，“你找他干什么？”
　　“有件事情跟他说，我打他的电话，他没开机。我本来想去他学校找他，又怕我去了他正好回来。所以干脆在这里等着，看能不能堵到他。”
　　“他没去学校，我刚刚从学校回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找他，搞得这么神秘？”
　　“他……”百合本来打算含糊其辞的，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或许说出来更显得坦荡一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他把茉莉放在我这儿的日记本拿走了。”
　　“你给他的？现在想要回来？”
　　“不是不是。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拿了我的钥匙，跑到我家拿走了。”
　　“他偷的？”他显得更加惊讶，“他偷一个日记本干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这次该轮到百合惊讶了，“是茉莉说要让他看的啊！就是……”她简略把事情的过程说了一遍。“……我本来不想给他，那么容易就让他拿到，怎么能显得出他的诚意？谁知道他这么厉害。”
　　奇怪，这件事情他怎么没有跟我说过？又不是什么特别需要保密的事情。
　　燕看着百合的脸，但他的精神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公园，那惨蓝色的阴影之中，宝苍白的脸。
　　他那时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他早已经什么都知道一样。如果他已经知道茉莉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问题，他却沉默。后来他终于开口回答的时候，他眼睛里仿佛隐藏着什么东西。他不想表现出他的真心，所以他用一副装出来的坦然态度面对我，让我无法怀疑他。
　　不安。我感觉到不安。这几天来的事情都很怪，我具体说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错，可是我感觉得到，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百合？”燕一边思索一边开口，“你怎么知道是茉莉让他看那本日记的？”
　　“是宝说的啊。”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茉莉既然想让他看日记，而日记本又在你手里，那茉莉为什么不私下跟你联络一下？茉莉怎么敢保证你一定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百合睁大眼睛，没有回答。
　　“再说，你不觉的这玩法有点过火吗？一失踪就是好几天。”
　　“这个倒没什么，茉莉经常一个来礼拜不回家。”
　　“可是那个时候她都照常跟你们联络，对不对？这次她谁也没通知。”
　　“也许是有意的，想让我们都觉得她失踪了，宝才会更积极。”
　　“她玩失踪有必要把小灵通都扔掉吗？”燕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茉莉那银白色的小灵通在他手里捏着，电池早已经没电了，燕没有这种型号的充电器。“我在山上捡到的，掉在一个洞里。洞旁边还有很多血，但都被埋起来了。”
　　血？ 
　　百合愣住了。
　　“我正想把这个小灵通交给茉莉的妈妈。”燕说，“让她决定要不要报警。”
　　“有……有那么严重吗？”百合用力吞了一口唾液，“你确定茉莉一定是出事了？”
　　“我不确定。”燕有点沮丧地把目光转向一边，“我从来没遇到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那，还是把小灵通交给茉莉的妈妈，让她看着办吧。”百合把小灵通从燕手里拿过来，翻弄着看了看，“你告诉宝这件事情了？”
　　“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就是他说让我去找茉莉的妈妈……说真的，我真不想去。”
　　百合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钟，猛地抬起头来：“宝的家到底在哪儿？”
　　第五天?夜晚　—虚伪的宝贝—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燕竟然会到我家来。我看看表，晚上十点多。
　　“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他走进来，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我的眼睛上，象是在搜寻什么。这种看人的方法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只不过是上完课以后闲着没事，想找你聊聊。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上学？我在学校白等你半天。”
　　“我不想去。”我把门关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夜色从外面溢进来，整个房间都充满柔和的蓝色光线，像水。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突然伸过手来，把我额头的头发抚开，“你的眼睛这么红。”
　　“我刚才趴在桌子上睡觉，可能压着眼睛了。”我推开他的手，这里的光线很暗淡，我想他应该看不清楚我脸上流过泪的痕迹。“到我房间来吧。我不喜欢在客厅坐着。你去找过茉莉的妈妈了吗？”
　　“还没有。”他跟在我后面穿过客厅，进了我的房间之后就立刻关上门。
　　我的房间也跟外面一样安静。电脑运作的声音，光盘在驱动器里旋转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我的房间亮着灯，只有一盏，像烛火一样昏暗得有些神秘。
　　“为什么不去？”我在书桌前转过身来，屁股顶着桌子边缘。桌上的东西早就在他进门之前就收拾好了。那本日记插在书架的角落里，看上去就像一本铁皮书。“你找到小灵通已经一天了。如果你真关心茉莉的事情，就应该马上去。”
　　“你这个时候反而积极起来了。昨天你还说不会出什么事情。”他走过来，我以为他要坐到椅子里，但他没有。他只是在书桌前站住，脚差一点就要踩到我的脚。“你那么希望我去找茉莉的妈妈？万一她决定报警呢？”
　　“那就让她报警。”
　　“你真这么想吗？”他忽然抬起低垂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害怕吗？”
　　害怕？我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我往后靠了靠。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们隔得太近，房间也太安静，他类似于耳语的声音像是一种暗示。我好像从他的话中听懂了什么，但我拿不准。
　　“如果你不害怕，”他继续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茉莉的妈妈？”
　　“……外面好像下雨了。”我说，转头面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拉着窗帘，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别转移话题。”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了？”我根本不理他，专心地自说自话，“放学之后我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看家。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来陪我玩。我们在客厅里打电动，或者抄作业。其实我很想出去玩，但那个时候我爸妈不许我随便出去玩。他们不在家，害怕我一个人会玩丢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你没有家长管着。回家之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妈连检查你作业的时间都没有。”他转开视线，有点懊恼似的。“你现在撒谎做戏的本事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锻炼的。”
　　“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那个时候请我或者别的孩子到你这里来玩，却又害怕我们拒绝，所以总是在打电话的时候撒谎说你家里闯进了妖怪，外星人，还有一次你说是歹徒。你从小是个骗子。”
　　我觉得我整个人像被胶住，从身体到表情到眼神，都僵硬得一块石头，无法改变分毫。我死死盯着他，无法眨眼。我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多年之前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握着电话听筒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稚嫩悦耳，他的语气却烦躁不安，他甚至在电话里对我冷笑。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我如此冷淡，我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冰冷的笑声来对待我的求助。我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我把他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在我最危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肯定是会来帮我的，因为我也一定会去帮他。甚至有一段时间我把这事解释为命运，命中注定不会有人来帮我。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这么厉害。
　　“你讨厌我撒谎？”我一字一字地说。
　　“我恨你撒谎。”他说，“小时候我认为那是恶作剧，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你本性如此。你到现在还是在撒谎，要不然就支吾其词，改变话题。除了不肯说真话，你什么都说。为了让我来跟你玩你就撒谎，我问你多年之前那天你那么晚回来是因为什么，你对我撒谎。茉莉的事情你也撒谎，甚至连我问你今天下午去做了什么你都不肯说真话。我好几次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知道你要是有一天说了真话，你是不是就会死？”
　　你要我说真话？你要我告诉你真相？你想让我怎么说？我在那天下午被一个男人带走，我掐死了一个比我小一些的女孩子，就在那杂乱的房间里，就在那金黄色的阳光中。我的人生就此扭曲。我开始害怕别人的碰触，包括我爸妈，包括茉莉。我开始喜欢洗澡，那杂乱的小房间的味道好像全都聚集在我身体里，不管我如何用力，甚至擦破了皮肤，还是无法洗去那些味道。我开始喜欢一个人呆着，我不再热衷于跟别的孩子在一起。我觉得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你们是干净的，而我脏得发臭。
　　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我不懂什么，我只是凭本能的感觉到这种事情是让人羞耻的，是不能说出来的。我认为说出来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变得更糟。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这一切记忆和伤害就会慢慢淡去，最终完全愈合。多年之后我发现我这种想法彻底错了，所以我开始告诉你事实真相，一点一点的告诉你，可是你相信了吗？
　　现在你反而来指责我不对你坦诚。好像你比我高洁一样，好像你可以审判我似的。我真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你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子？仍然像现在一样，还是会多添加一些轻蔑和厌恶？
　　就像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一样？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慢慢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白色外套，他的身体那么温暖。
　　他没有回避。仍然那样看着我，眼神平静而锋利。
　　“我说过真话，但你不知道。”我小声说着。我的手在移动，沿着他的肩膀一直向上，向上，直到我碰到他脖子的皮肤。我感觉得到，他的脉搏在脖子一侧跳动。“我已经付出不少代价。”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好似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问，那疑惑的神色也很快就被冷漠取代了。
　　“你应得的。”他低声说。
　　我应得的。
　　我应该付出这些代价。就因为我撒谎，所以你就觉得我活该把我的整个人生都葬送进去？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燕。别那么冷漠地看着我。好像我不值得你怜悯，好像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所希望的，好像我不经受这一切你就会觉得不高兴。
　　我双手的拇指在他脖子上相互碰触。他的脖子很光滑，很温暖。我的手却冷得像冰，而且在出汗。
　　我想就这样把手收紧，用力勒下去。只要我勒下去，只要我用尽所有力气，燕就不会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不会再对我那么冷淡，不会再说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干什么？
　　是啊……我想干什么？勒死他？我有把握吗？我有把一定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他勒死？
　　真是可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论什么事情，最后总是会兜到同一个圈子上？我喜欢茉莉，可是她却跟我之间却有那样的牵绊。我信任燕，可是他此刻却用这种目光看着我。
　　我想搞不好是我一开始就弄错了。我不该抱有什么蠢到家的希望的，希望自己跟别人一样，希望有人能来同情我，希望有人能真心的喜欢我。从10年前的那天开始我就应该知道，我的世界已经结束了。我的一切都在那个下午的金黄色阳光中葬送。
　　可是我总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一点，我总是在固执地四处寻觅。
　　我怎么总是这么蠢。
　　我笑了。像是听到一个需要慢慢思索的笑话一样，先是无声地笑，然后轻声，最后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开心。
　　“别生气。” 我把手收回来，举在胸前。“开个玩笑。”
　　他后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假装看夜景，以便避开他的目光。外面真的在下雨，飘摇的雨丝把整个街道都朦胧了。我还在笑着，像是停不下来了。玻璃上倒影出我的笑脸，有一半隐藏在窗帘后面，看上去如此诡异。
　　“你到底在笑什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笑。”我照实说。我的手沿着玻璃滑下去，感觉着玻璃上的潮湿。“燕，你是不撒谎的，你是诚实的。你能不能坦诚告诉我，你到底最看重什么？”
　　“茉莉。”他不假思索地说，“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茉莉。我很想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吗？”我又笑了。
　　“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就算你以前不知道，现在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他竟然也没有继续追问，整个房间就这样重新陷入沉默。
　　外面下雨的声音越来越大，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玻璃上，然后顺着玻璃表面滑落，跟瀑布似的。我用左手轻轻把窗帘撩高了一点。从我的手和脸之间的玻璃上，我看到了燕的倒影。
　　他站在我的书架前，正在抽那本带着铁壳的日记本。他抽得很慢，很小心，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他想偷偷把日记拿走？他怎么知道那是茉莉的日记的？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张了张嘴，刚想阻止他，又突然停住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迅速地生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一个不清晰的想法。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全身都僵住了。
　　我慢慢把左手放下来，窗帘又一次挡住了他投影在玻璃上的影子。
　　“外面下雨了。”我对着玻璃说。“我给你找一把伞。”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答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当我房间的门关上之后，我想他一定会立刻把那本日记放进他随身带来的书包里。他会把它带回去，他会看到茉莉所写下的文字。他会惊讶的，当他看到我和茉莉相互纠缠的过去时，他一定会惊讶的无法出声。然后，明天，他将猜出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第六天?凌晨　—你的世界—
　　
　　日记本上的密码锁已经被宝打开过了。当百合的手指推动那黄铜色的圆钮时，机簧立刻弹开。
　　“打开了。”她小声说着，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凑在灯光下，一字一句地读起来：“九月十一日。今天去上学，没什么好说的。真讨厌，开学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是不习惯上学。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作业？我们这里不过是个专科学校而已……”百合抬头看看日记开头时的年份，“这是去年的日子。她把两年的日记写在一个本子上了。”
　　“可能是因为上一个本子写满了。”燕把火苗凑到烟头上，把烟吐出来之后才靠近百合身边，跟她一起看着本子上的字。“百合说她最想要地三样东西是：男朋友，无数的钱，还有一支归她调度的空军轰炸部队——她想把学校彻底炸平了。”
　　燕忍不住想要发笑，抬头看了百合一眼。
　　“这，这些我看没什么用处吧？”百合把这一页翻了过去，“九月十二日，百合跟我翘课出去买零食吃，结果被另外一个班的老师看到，他训了我们一顿。百合挨了骂却还一样高兴，她说她看到跟老师在一起的那个女的不是老师的老婆。回学校她一定要把这事儿传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弱了，但还是听得到。本子上的字写得很密，一色的蓝色圆珠笔，看上去有点累眼。好在她早已习惯茉莉的字了。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重要的，基本是一些琐事……去年九月，也就是茉莉认识宝之前的几个月。茉莉想让宝看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他们相识以后的事。
　　百合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把手夹进两个膝盖之间。这间网吧不知道是不是哪扇窗户没有关上，她觉得有些冷。深秋夜晚那清凉的味道在房间里时隐时现。她穿过窗户往外看看，外面雨已经小了很多，但风却没有停息，反而越刮越猛，吹起一层层水雾朝着路人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你这么晚出来，能行吗？”看到接近九月末的时候，燕突然说。“现在都已经下半夜1点了。”
　　“没问题。我刚才打电话给我妈，就说太晚了，我在女同学家过夜。”
　　“其实你没必要一定今天晚上出来。”燕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百合，“日记今天晚上我看完之后明天再给你还不是一样。”
　　“谢谢。”百合把他的外套穿上，伸直手臂试试长短，发现自己的手只能露出几个指尖来，“茉莉的日记本我一定要第一个看，我发过誓的。怎么，难道你想自己一个人看？你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吗？”
　　“没有。”燕无可奈何的一笑。“这是茉莉的日记，又不是我的日记。”
　　“你偷日记的时候宝没有发现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吧。”燕把烟蒂在一个塑料盘子里熄灭了，“如果他看到了，他应该不会让我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是啊，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可是谁知道呢？他那个奇怪的家伙，他不会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告诉我他想要做什么。万一他真的说了，那多半就表示他是在说谎。
　　我厌恶他，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讨厌他。这几天来，准确地说是从茉莉失踪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他变得非常不对劲，好像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做一些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又不告诉我理由。他坐在那里想事情，脸上的表情就象是丢了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拼命去想却又想不出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尽管也经常沉默着坐在那里，但那个时候他的目光一点都不茫然。每次我回头向他看去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在看我或者是在看外面的天空。
　　我知道他想要隐瞒一件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多半跟茉莉有关。
　　我讨厌他这样。我也讨厌他的眼神。刚才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的喉咙上。他的手那么冷，像冰一样。可他的眼神却像水，飘摇不定。那个时候我感觉他好像是发疯了，一切常理在他身上已经失去效果。
　　那个时候，我竟然对他感到惧怕。
　　燕重新点燃一支烟，朝烟头吹了口气。燃烧的灰朝前飞去，落在桌子上，地面上，渐渐熄灭。百合一直在读着茉莉的日记，燕模模糊糊的听着，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做出回应。百合丝毫不在意他的沉默，就那么自顾自地读着，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九月二十九日，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百合觉得，这个晚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似雾一般苍茫的雨景，空无一人的街道，放在书包里的茉莉的日记，还有身旁这沉默的少年。不知道是燕吐出的烟雾还是她的心跳，让她呼吸不畅。她不停地说着，想用自己的声音换取一点安定。
　　“今天百合又跟我说那个男孩子的事。她说她终于把那个男孩的资料打听全了，他叫宝……”百合突然停止了。“宝”这个字像一个魔咒，让她混沌的思绪一下子清醒过来。去年九月二十九日，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宝的学校帮助彩排。她记得那天她的快乐，她觉得自己差不多知道了需要知道的一切，除他家的具体住址之外，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跑回学校告诉茉莉她的成果，她还记得那时茉莉脸上好奇的笑容。
　　“你怎么了？”燕察觉到百合的沉默，于是把头靠过来，接着百合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他叫宝，十二中高三四班。学习成绩不错，上次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全年级第36名。她说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不过以后总有机会的。她说宝十分不一般，她……”
　　燕念不下去了。他抬头去看百合，她依然像刚才那样坐着，两手夹在膝盖中间取暖，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有点做作。
　　“你喜欢宝？”他试探着问。
　　“我比茉莉先认识他的。”她低下头去，把有点僵硬的手抽出来，互相揉了揉，“不过现在没什么了。你别对宝说。”
　　“我不会的。”燕说，隐隐地有点不舒服。他并不喜欢百合，对她没有什么好感或者恶感。但她偏偏也是喜欢宝的，跟茉莉一样，或许比她喜欢的还深。他觉得很不公平，他喜欢的得不到，宝那边却过剩，而且还不知道珍惜。
　　他搞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到底算妒忌还算是自尊心受伤，他只觉得不舒服。如果宝现在在他眼前，他肯定会站起来责怪他，找点事端讽刺挖苦他一顿。他不想看到宝身边有几个自称喜欢他的女孩子转来转去。尽管燕心里也知道这种想法实在是无聊而且非常不道德的。
　　
　　九月二十九日之后，茉莉的日记里很长时间再没有出现宝的名字。她再次提到他，是在一月十五日，就是春节的前几天。
　　那次聚会是那个捧纸屑的男孩子，也就是百合后来的男朋友提出来的。排练结束之后百合一直跟他保持着关系，其实只是为了通过他打听宝的消息。但他并不知道，反而以为那是百合对他的一种暗示。他告诉百合，他想邀请几个朋友新年之前一起到一家舞厅玩玩，也请百合邀请几个她的朋友。百合打听了他准备邀请的人，知道有宝在内之后，她立刻答应了。
　　那天外面很冷，前几天下的雪还没有化光。但舞厅里面却很暖和，好多人都只穿着短袖衣服。百合那天有意穿一件粉红色吊带小背心，她知道这样能显得她的脖子比较长，皮肤也被粉红色衬得娇嫩可人。她本来还想化一点淡妆，但后来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
　　舞会开始之后百合一直在寻找宝。茉莉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的呆着，没有去打扰她。茉莉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袖连衣裙，不太像是来参加舞会，反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茶会。她知道自己不会跳舞，因此也就不去凑那个热闹。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舞池里看一眼，根本没发现百合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她只顾着喝饮料，吃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那天的一切对茉莉来说都很乏味。冰淇淋不算好吃，扩音器有点不堪重负，屡屡发出碎音。大屏幕上播放的明星MTV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打了三个哈欠之后，她穿过舞池走上楼梯，从二楼走廊走向洗手间。在那里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睫毛，并决定明天去买一把睫毛钳。在一家精品行她看过一种名牌睫毛钳正在打折出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假货。
　　她从洗手间出来，通过走廊，在楼梯口站住。她俯视着整个舞池，脑袋里依然全都是睫毛钳。接着，她就看到他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从楼梯下面走上来。象是没发现楼梯顶端有人，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才突然顿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一旁让开。
　　茉莉在自己的日记里把这一刻称为“命运的相逢”。多年之前的记忆刹那间在茉莉眼前无比清晰的重现，那曾经模糊的孩子的脸又一次出现。她想起那个孩子的五官，眉毛和眼睛的形状，嘴唇还有鼻子……一点一点，都跟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少年重叠起来。
　　有人说，当一个人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会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茉莉觉得自己那一刻真的听到了，一遍一遍，反复不休。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又一次站到她面前，带着一种抱歉的笑容暗示她让路。
　　她没有让开。反而伸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
　　“哎，你认得我吗？”她问。
　　他没回答，一脸愕然。
　　“啊，不是。你……”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来参加聚会啊？”
　　“是啊。”他笑了。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似的，“我同学请我的。”
　　“是吗？”她仔细玩味着刚才他说的话，跟她脑海中的记忆相印证，但最终没有得出什么结果。那个孩子当时是在哭叫，并不像他现在这样平静。再说一个人从孩子到少年，声音总是会有点变化的。“你多大了？18？19？”
　　“19。”他回答。“我应该比你大。”
　　这个回答茉莉预计的差不多。那个孩子确实比茉莉大一些，但具体大多少茉莉却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太小了，还不懂怎么估算年龄。
　　“你……你喜欢吃冰淇淋吗？”她说，“我刚才吃了好几种。呆会儿我们一起吃好吗？”
　　他点点头。
　　她很开心。现在她有点慌乱，但呆会儿就不一样了。待会儿他们一起吃冰淇淋的时候，她会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她想那件事情在那个孩子看来一定也是不可抚平的创伤，她不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但她可以拐抹角地打探。她要当他的朋友，只要能跟他多说一些，最后总会明白他到底是不是。
　　绝对不可以放他走的。
　　茉莉走下楼梯的时候，暗暗下了这个决定。她花费那么多年，她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但现在却又看到了他。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就这么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的，她要抓住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
　　
　　下楼之后没多久就跟百合吵架了。自从她们两个认识以来，这也许是最伤感情的一次吵架。百合死死抓着茉莉手里那杯草莓冰淇淋，用力往自己那边拉。一颗草莓在她们俩的争夺中滚出了杯子，落在地上。
　　“他就是宝啊！”她说，“茉莉你不知道吗？”
　　“我……我刚知道。”她从吃惊当中迅速恢复过来。“对不起。”
　　“没关系。”百合的目光软化了，“反正你才刚认识他。不如借这个机会，你把我介绍给他怎么样？”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你让我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象是有魔力，茉莉感到她和百合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碎了。百合就站在那里，凌乱的变化的灯光中，她看上去像是陌生的雕塑。她整个人都僵硬得无法动作，只有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了狂怒。
　　“你说些什么？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她嚷嚷起来，喧闹的舞曲压过了她的声音。“你不是不知道，我几个月以前就……”
　　“可我喜欢他。”
　　“我难道就不喜欢他了？凭什么我要让你？你以为你是谁！”
　　“别的东西我不会跟你争，但这一次绝对不行。我有我的原因。”
　　“我管你什么原因！”百合突然松手把冰淇淋朝茉莉身上扔过去，白色的奶油落在茉莉的裙子上，白白的一大片。
　　这样强硬地跟自己最好的朋友抢夺，心里不是不歉疚的。可是没有办法。这不光是喜欢一个人的问题，还牵扯到……也许牵扯到我整个人生。若我就这样放走他，我一生都会后悔。
　　如果这个男孩子不是宝就好了。
　　茉莉蹲下去，捡起杯子。杯子很结实，这样一摔竟然没有碎。
　　她把杯子还给服务生，道了歉，又点了一份同样的草莓冰淇淋，然后要了一些餐巾纸。
　　“给我点时间，百合。如果宝不是我要找的人，我马上就把他让给你。”
　　茉莉用餐巾纸擦干净身上的冰淇淋，转身走向舞池。
　　第六天?凌晨　—命运之锁—
　　
　　四月三日，晴。
　　那天中午我跟宝在公园碰到。我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他。我们坐在花坛旁边聊天，到上课的时候他提醒我到点了，我告诉他我不想走，反正不过是个专科学校，学出来也没什么大前途，学不学都一样。
　　我这么一说，他立刻笑了，有同感似的。不过他还是问我了，问我既然不想念书，那么我想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人生理想。”我一边说一边舔舔手里的冰淇淋，是香草味道的，“我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也不知道追不追得到。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最多不过是个普通人。”
　　“平凡的生活未必就不幸福。”
　　他的语气让我有点不高兴，象是要把他的观念强加给我似的。尽管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干涉别人的想法。可是我还是觉得不高兴。
　　“我不想要。”我转头去看他，我想我的表情可能有点可怕，因为他露出带点惊讶的表情。于是我赶紧笑了，“我想要的是这里，你知道吗，就是我的心里，能从此宁静。”
　　我说完了，我不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因为他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定，可能是因为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也可能是他已经明白我想表达的，但他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他沉默的时候，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照在他脸上，一块一块，斑驳陆离。偶尔一阵风吹来，这些光和影都一起晃动起来，他的脸也象是在跟着一起晃动，变化无穷。
　　公园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我忽然觉得这象是一场梦，除了这个公园之外，这个世界的其它地方全部死掉了，唯一重要的，唯一还有生命的，就是这个公园，和在这个公园里的我们。
　　“你喜欢做梦吗？”我问他，故意很轻声，生怕打碎什么，“你做什么样的梦？”
　　“你呢？”他反问。
　　我的梦就是现在。现在的这个公园，甚至连现在的你，或许都只不过是我美梦中的一个碎片。
　　我在心里回答。
　　我还不想告诉你我的噩梦。在我弄清楚你之前，我不愿意你看到我背后的阴影。
　　“你先告诉我。”我说，用一种近乎撒赖的口吻。
　　“我不做梦。”他说，“我不做梦，因为我总是做噩梦。”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可他已经站起来，开始看表。
　　“我下午跟燕约好了。你呢？我把你送到学校好吗？”
　　“我也许是为你而生的。”我不理会他，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我生下来，也许就是为了遇到你。”
　　我把手举到面前，轻轻舔着手指上的冰淇淋。他看着我，似是呆住了，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很想知道他的梦究竟是什么的？也许……他的梦跟我的梦是一样的。
　　
　　六月十八日，雨。
　　那天只有我和宝两个人在家，妈妈上班去了，窗外一直在落雨，房间里静得异常。 
　　宝两手撑在窗台上，把脸贴近玻璃看雨。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他来我家好几次了，每次都挑我妈妈不在的时候。我看他大约是有些讨厌我妈妈。其实我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我父亲死去之前，我妈妈虽然有点暴躁，但并不像现在这样，让人害怕。我觉得妈妈似乎是爱爸爸的，尽管她本人不肯承认，尽管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
　　妈妈有时喝醉的时候会说，那个男人的存在对妈妈和我都是一种伤害。我想她说得对。
　　“你是公主。你妈妈是城堡里的魔女。”
　　宝在跟我说笑。我笑一下，随即收敛。
　　“别这样说我妈妈。”我说，“其实她人不坏。”
　　我是真的这样认为的。我明白她的辛苦和付出。每次吵架的时候我不会让着她，但吵完之后我总是很难过。我不想跟她吵，我不想弄得和仇人似的。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吵，她只会得寸进尺。她是失常的，如果我不对抗，我也会变得跟她一样失常。
　　从窗户的反光上我发现宝在看我，于是我朝旁边挪了挪，让他只能看到我的左半张脸。
　　“我听百合说，她跟她男朋友又吵架了。她还一直嚷嚷着让我问问你，那个男孩在你们学校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我怎么知道？我没事那么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这种回答，百合她却不相信……爱上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等着最后跟他动刀子。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道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是因为百合。她说她爱现在的男朋友，可是他们在一起总是吵架，上一次他还差点动手打了百合。我觉得百合不是真的爱他，可是百合自己不承认。我不知道，难道恋爱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
　　“你没爱过？”
　　“没有。”
　　我不再说话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谈起百合，而每次谈起百合我都会觉得伤心。她说她已经原谅我了，但我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伤害她的。我想补偿她，却又找不到补偿的方法。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宝的。并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可是我一直没有明确地告诉他，我说不出口。因为这种喜欢里包含着对百合的负罪。也因为……我总觉得我们并不完全相互了解。他有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诉我，他也许是把我当作朋友，但不是最好的朋友。他跟我在一起时总象戴着假面具，一种完美无瑕的假面具。他对我很有礼貌，从来不发脾气，总是充满耐心。好过了份，反而象是装出来的。
　　这种感觉让我毫无自信。
　　我又向旁边移动一点，让他无法从玻璃上看到我的倒影。 我捏着他衬衫的下摆，替他扯直那些皱褶。然后，慢慢地，我把手贴上他的腰。我想要拥抱他。从认识他到现在，我从未抱过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挺直了脊背。
　　“怎么了？”我赶紧收手。
　　“不，没什么。”他转过身来，对我笑着。他的笑容很怪异，明显是勉强挤出来的。“我只是有点……有点觉得冷。”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从后面碰？”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是他，我在心里说。他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
　　
　　八月二十六日，晴。
　　大概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我没有看表。我跟宝一直在聊天，聊了些什么我都已经记不住了，大约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吧。我只记得那天我们两个都没有去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外面的路灯像个小月亮，把惨白，带点蓝色的灯光投射进来。
　　我的房间很乱，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所以也没有收拾。我不太想让他看见我的房间这种样子，我有点担心，尽管他一点都没露出看不惯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很会装的那种人。
　　“我妈妈很厉害吧？”我翻弄那蓝色的被单，像要辩解什么一样说着，“这床是祖母的遗物，这些被单和枕头都是妈妈自己做的。做得不错对不对？都看不出来跟买的有什么区别。”
　　“你爱你妈妈吗？”宝问我。他的表情有点探寻的意思。
　　“……不，也谈不上什么爱或者不爱。”我低下头，两条腿并拢向前抬起来，把脚悬在空中。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这样干坐着太傻了，我想做一点什么事情来引起他的注意。“只是有时她跟爸爸吵架，打架，根本不管我。我……我那个时候真有些害怕。我怕一眨眼功夫他们两个当中有一个就会死掉。到时候我怎么办？”
　　“你的家……”他说到一半，忽然停止。他笑了，带着一些歉意。“对不起。”
　　他可能是想问我家里的情况。比如我爸爸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从来没有见到他。比如我爸爸和妈妈是不是离婚了，还是仍然住在一起。每个到我家里来的朋友都会问这几个问题，包括百合在内。但是我不会回答的。就算他们问了我也会支吾其词，或者转移话题。
　　我不想谈我的家。
　　想到这里，我对宝有些感激。他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应该问这些问题的人。
　　他是特别的。
　　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街灯的光照在我腿上，白得耀眼。两条腿笔直笔直地伸出去，长得有点不像真的。我不知道他看到我腿上的白光没有，所以我朝他看，却发现他在看窗外的风景，而且看得有点走神。
　　“你看哪儿呢？”我提起腿，用脚心踩住他的膝盖。他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看我，又看看我放在他膝盖上的脚。我多少有点慌张，我没想到我怎么会突然用脚踩他，这样好像有点太放肆了，而且也没什么格调。我害怕他会讨厌这样，所以赶紧把脚收回来。
　　接下来的十来秒钟，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我发现他注意到我腿上的光。现在我的腿蜷缩起来了，光集中在膝盖上，亮和白也都只有那么一小块。
　　他看得很用心，好像有点看不明白似的。于是我笑了。我觉得他是有点喜欢我的，可他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所以我也有点拿不准。不过，如果他真的是喜欢我的，那么事情可能简单得多。
　　我慢慢把腿伸开，朝他那边伸过去。让光在我的腿上铺出一层银色。他意识到我对他的迁就，像个做坏事被大人抓住的孩子似的对我一笑。
　　“你也跟一般的男孩一样，除了女生什么都不爱？”我问他，同时留神着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我想他可能会尴尬，可能会问我为什么问这个，更可能干脆转头去看窗外，随便找一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他眼睛里先前的平静不见了，我的话象是在无形中刺痛了他的某根神经，他的眼神变得混乱不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因为他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低下头去，我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他此刻的反应是灵魂的一种折射，我看得到，他心上的裂痕。
　　我抬手捂住脸。我觉得我要哭了，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想一定是他。多年之前的那个孩子，一定是他。
　　
　　十月二十二日，阴转晴。
　　10年前那个的夏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暑假。我当时6岁，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从早晨开始就跑出去玩了。妈妈那时好像在一家私人店打工，中午回不来。所以中午的时候应该是爸爸来叫我回家吃饭，可他那天没有叫我。我以为是他忘了，暗地里开心得要命，放开胆子从早上一路玩到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候，我从小土丘上一路滚下来，在一块石头上碰破了膝盖。我觉得是我背后那个女孩有意推我，可她却说不是。我们两个争吵起来，最后我伤口疼的受不了，一边哭着一边往家走。
　　一路上我想怎么这么不公平，那个女孩子明明推了我，可她不承认，反而说是我的错。难道我在土丘上站得好好的，一动不动也会自己掉下来不成？我想别的孩子应该看见了，可他们却跟她一起耍赖。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我穿过菜市场，穿过曲折的小巷，一边哭一边发觉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来安慰我的人。母亲总是忙于工作，就算晚上她回来了，我告诉她这些她也只会呵斥我，让我到一边去。父亲根本不会理睬我，妈妈说过，爸爸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我。
　　我想我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领会了什么叫做“孤独”。走到位于巷子深处的家时，我已经不哭了，我只想找出那瓶紫药水来涂伤口。我不奢求什么安慰了，我只想要一点紫药水。
　　那时我家住在一排平房里，据说那是用储物小棚改建的住房。门是一色的铁门，都已经锈成褐红色了，轻轻一碰就掉锈渣。
　　我慢慢把脸靠近铁门，我听到房间里好像有声音，不算大，可是听上去有点怪。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我有点害怕了，我觉得可能是父亲喝醉酒之后在发火。他喝醉后很少有不发火的时候，一旦发火，最先倒霉的不是妈妈就是我，再不然就是家里的东西。我不想被他打一顿，我今天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我悄悄把门拉开一点点，从门缝里朝里面看。
　　那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统共只有一间。贴着门这边放着一个油漆成墨绿色的碗柜，柜子旁边放着液化气罐，柜子上面放着一个煤气灶。正对着煤气灶有一扇窗户，随时可以打开窗户把油烟放出去。现在这扇窗户是关着的，而且挂上我妈妈做的金黄色布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黄黄的。
　　再过去一点就没有什么地方了，勉强放着一张小桌子，既是饭桌也当作书桌。桌子再那边一点就是绿色的钢管床，我一直不知道那算是一张双人床，还是一张大一点的单人床。平常晚上总是我们三个人睡在上面，这张床总觉得很小。但现在它却显得太大了，大的有些可怕。
　　他就在床上，双手被捆在床头的钢管上。上半身紧紧贴着床板，象是已经死了。他的嘴巴被封着，满脸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我爸爸在他身后，用力压着他的头。
　　我靠在门缝上，睁大眼睛。从门缝里我闻到屋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象是蔬菜放时间长了似的霉味。
　　门缝太窄了，我看不到父亲的脸，只能看到他放在那个男孩子身上的手。我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我本能地感到羞愧和惧怕。说不清楚是在怕什么，只是知道害怕。我慌乱得没有了主意，一瞬间我打算推门进去，一瞬间我又决定要转身用最快速度逃跑。但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突然地，我发现他看到我了，他的脸转过来，目光跟我相撞。他在流泪，眼睛闪亮亮的。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目光，我读不懂他眼睛中传达的究竟是什么？是悲哀，是痛苦？是求救，还是别的什么？
　　别看我，别看着我。我帮不了你。我刚才还被那些坏孩子欺负。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还怎么去帮助你。
　　我慢慢地把脚往后挪，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了门缝。我贴着墙根一点点走开，一直走到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然后蹲了下来。我看着我裙子上，黄色的底上绿色的花，鲜艳得让人发晕。
　　这个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他看上去比我大几岁。他在跟我爸爸干什么？为什么他要被捆住？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呢？她怎么还不回来？我想进去拿一瓶紫药水，我的膝盖很疼。如果我被爸爸发现了怎么办？他会打死我的，我知道他一定会狠狠揍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如果妈妈回来，我就这样告诉她。我在外面玩，我被那些坏孩子欺负了，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两手抱在后脑上，手腕夹着耳朵。我全身都在出汗，粘粘乎乎的。我不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不知道现在我应该做什么，没有人教给我这些。我只知道抱着头，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我的膝盖还很疼，一阵一阵撕裂似的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我的紫药水？
　　后来我可能是睡着了，因为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接着我听到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还有人的脚步声。我看不到我的家门，但我知道那应该是我爸爸出去了。
　　我站起来，回到家门口。当我轻轻拉开门的时候，我发现房间里的确已经安静下来了。爸爸已经不在了，但他还在那里，两手捆在床头上，脊背一起一伏。
　　我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他听到我的声音，略略抬起头来。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亮，他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鼻音。我觉得他很像一只动物，他这种样子让我觉得害怕。
　　我蹲下去，从床底下拿出那瓶紫药水，然后又从地上捡起卫生纸卷，撕下一点卫生纸来。
　　我的手在发抖，倒紫药水的时候控制不住瓶子，药水泡湿了卫生纸，又滴滴嗒嗒地流到我膝盖上。药水直接流到伤口里，我想应该是很疼的。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抹完药水，又把瓶子重新放回去，把卫生纸扔掉。他还在看着我，象是在生气的样子。我想他是希望我把他放开的。
　　我不敢，我不敢。如果我放你走，呆会儿我爸爸回来会打死我。你别看我了，我没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是个小孩。
　　我嘴唇蠕动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声来没有。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神经一定有点错乱，我像个傻子一样就那样站在那里，既不去帮助他，也不逃开。我一直在看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直到我确信我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那一室的阳光。我从没见过我家里有那么美的阳光，金黄色的，像流动的黄金。
　　我说不清楚我当时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觉得恶心。房间里的霉味混合着汗酸和紫药水的味道，床单有一半落在地上，躺在床上的陌生男孩，甚至还有阳光，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胳膊一直在扭动，当他把手从绳子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几步。但我仍然没跑。我想这下好了，他可以走了。他不是我放开的，爸爸不会打我。噩梦可以结束了，不论是谁问我，我都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封着嘴的布条解开，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什么，可他没有。他慢慢地整理好衣服，然后走下床来，一直朝我走过来。他朝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一直退到墙角那里。等我清醒过来，想明白我应该感觉害怕，并且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发现通往门口的路已经被他堵住。他比我高很多，我躲不开他。
　　他朝我伸手，想要抓住我。我左右闪了几下，最后还没有躲过去。他抓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冷，像铁圈一样，在我脖子上不紧不慢地逐渐收拢。我想咳嗽，可是咳不出来。我无法呼吸，视线也开始变得朦胧。我记得我用力抓着他的手，但没有用，他一直没有放手，一直在用力，直到我昏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那个孩子不见了，爸爸也没有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站起来，带着一种恍惚和茫然开始收拾东西，把卫生纸放回床头上，把床单铺好，把捆在床头上的绳子解下来扔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在咳嗽。开始擦灶台时，我看到我的眼泪掉到了台面上。
　　那天晚上妈妈先回来，然后开始做饭。她一直在跟我聊天，我也跟她胡扯着。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我只是说了我下午被那些孩子欺负的事情。爸爸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喝醉酒了。我当时在床脚那里睡觉，朦朦胧胧地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没有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这就是我的全部噩梦。多年之后，我开始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我才终于明白我那天下午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我不再惧怕，只觉得悲哀和歉疚。我想我是有罪的，我父亲的罪过同样也是我的罪。我要赎清这种罪，否则我一生不会得到安宁。
　　我看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书，甚至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心理学书籍。我觉得这些对我都是有用的。我要找到那个孩子，如果我能找到的话。我想用我的力量尽量帮助他，或者是跟他遭受过类似经历的那些人。我想当一个心理医生，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我要尽力。
　　因为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
　　
　　我用了将近一个礼拜来思考这件事情的始末。思考我跟他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明天，就是明天，我要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命运交错的那一天，告诉他他那天“杀死”的小女孩就是我。
　　我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我也不想思考那么多。我只能做我想做而且必须做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请给我们一点祝福。
　　第六天?凌晨　—惨蓝色的清晨—
　　
　　凌晨四点钟的网吧比午夜时安静了很多。有些人睡着了，有些人还在继续聊天玩游戏，但也不像先前那么有精神了。外面的风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歇，可百合还是觉得冷。日光灯惨淡的光线把一切都照上一层雪色，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冻透了皮肤，一直冰到心里去。四周的声音这么喧闹，她的太阳穴跟着那些噪声有节奏的一跳一跳。
　　不是这样的。我所认识的茉莉不是这样的。茉莉她常常带着温和的笑容，慵懒地躲在一旁发呆。她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差点被杀过，她没有看到那些令人恶心的画面，她……还有宝……宝……
　　百合抚摸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冷得像冰，太阳穴却热乎乎的，不停跳动，跳得她有些想吐。
　　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茉莉在跟我开玩笑，不然就是我在做梦。等一会儿，也许就是几分钟以后，我就醒了。我会看到窗外的阳光，我还会听到闹钟的声音。
　　这些都不是真的。
　　百合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手捂得太紧，她几乎无法呼吸，可还是不松手。她说不上来自己这是怎么了，太多的感觉一齐塞在心口上，堵得她不知所措。她想爆发，想把这些感情宣泄出来，可她找不着宣泄的方法，也不知道该对谁宣泄。所以她只好就那样低着头，在自己的手掌中小声学着闹钟的声音，反反复复。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听到。
　　在她身后，燕沉默着站起来，把日记本扣好，放进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来，开始用力拉门。象是忘了百合还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他用门撞着百合的椅子边，一次又一次。
　　百合茫然抬头，没弄懂是什么东西在撞她似的，看看自己的后背，又看看燕。
　　“让开，百合。”
　　“我让开？”她问。一个字一个字都象是哽在了喉咙里，含混不清。“你呢？你去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燕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从椅子上弄下去。他的力量让百合一下子清醒了。她自己跳起来，一把扫开燕的手。
　　“你想去找宝，对不对？”她大声嚷嚷，“我也要去！”
　　燕没理会她，打开门朝外走去。
　　“你等等我！”百合拉紧衣服，刚跨出隔间，又被燕推了回来。他推得一点分寸都没有，百合踉踉跄跄地一路后退，险些在椅子旁边跌倒。
　　“你干什么！”百合扶着桌子站稳，她的胸口要炸裂一样，剧烈的起伏着。她忽然很想冲上去，狠狠打眼前这个人一顿来报复他刚才的粗暴。“凭什么我不能去？我是茉莉的朋友！”
　　燕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网吧里变得喧闹起来，有人在吵架，似乎是因为交费的问题，好几个男人的声音夹杂一两个女人的声音，杂乱而且尖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隔间里发生的事情。在这个暴雨过后的清晨，百合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惨蓝的。包括茉莉的日记，包括即将要发生事情，也包括燕此刻的眼神。
　　“你还是快点回家吧。”燕最终留给她这样一句话，转身走出隔间，并且带上了门。
　　百合一个人在隔间里站着。外面的争吵仍然在继续。不知道是老板发火了，还是电缆出了问题，头顶的电灯闪烁几下之后就熄灭了。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百合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眼睛里看到燕刚才那种眼神，象是发疯了，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狠。如果刚才继续反抗，她觉得燕会杀了她。
　　他不正常了。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茉莉也不正常了，宝也是。这是怎么了？今天早上是怎么了？一切都这么混乱。宝和茉莉10年前就见过面了，不过那时他们不认识。那么现在呢？茉莉把她想说的话告诉宝没有？宝说了什么？为什么之后茉莉就失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都是混乱的。我不知道，我想不过来，我也接受不了。
　　百合慢慢转动脑袋，透过窗户，她看到街道尽头一线蒙蒙的天光。
　　天要亮了。
　　
　　她的眼睛眨动着，非常缓慢的眨动着。我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每一根都朝上翻翘着。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可以保证。” 
　　她的手指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根一根缠在我的手指上。如同温软的小蛇。
　　“只有我和你知道的。”
　　只有两个人知道已经太多了。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彩一层层叠在天上。现在大概是上班时间，白天沉寂的住宅区只有在这个时候最热闹，每个楼里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在往外走，有些人互相交谈，有些人对着电话嚷嚷，有些人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公文包和一把雨伞。
　　
　　“我想帮助你。我明白你心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站在山风中，一头长发飘起来，飘起来，仿佛一个单独的活物。她的脸是蓝色的，一种透明的，带着白色的蓝。“但我是明白的。我真的明白。别躲开我，我只是想帮助你。”
　　帮助我？你能帮我什么？用多年以前那种目光看着我吗？用那种仿佛看到了一个令人恶心的怪物似的目光？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妈妈在厨房里跟父亲说话，而且声音还很大。我隐约听到他们交谈中提到了“星期日”这个词，我想他们大概是打算在星期天干些什么。
　　
　　“是啊，我一开始也拿不准，毕竟过了那么长时间。” 她小声说，低着头用手指梳理头发，“但我现在确定了。那个孩子一定就是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找我？
　　我从未像现在一样厌恶现在的你。我是想爱你的，我是想把你当成我一生中唯一值得守护的东西。可是你为什么要承认你是那个小女孩？那个我一生中最痛恨的女孩，那个象征着噩梦的女孩。
　　
　　厨房的门是开着的。我靠着门框站住，仔细观察着爸爸妈妈讲话时的姿态。他们已经换上上班的衣服，妈妈甚至挽好了头发，一头披肩长发结结实实地贴在后脑上。
　　“说定了。”妈妈把切好的生菜放进玻璃碗里，等着爸爸打开色拉酱。“这次不许再找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好，好，知道了。”爸爸用足力气拧开瓶子，把瓶子递给妈妈。他看到了我，然后对我笑笑。“你醒了？”
　　我笑着点点头。我想昨天晚上或许发生了什么让他们高兴的事情，他们的表情都很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
　　
　　“我爸爸已经死了。”她低下头，眼睛如两盏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忽闪着，“9年之前他就死了。我听妈妈说，他在外面喝酒的时候跟别人打起来，后来被碎酒瓶子打破了头。”
　　很好啊，他死了。他早应该死掉。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但也没有用了，他死了无助于解决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不光是他，还有很多其它的。
　　其它很多很多的问题，我无法解决。甚至也无法逃避。
　　
　　“你最近怎么样？”妈妈把色拉拌好，放在桌子上。“白天也别闲着，有空就多看看书。”
　　“知道，我知道。”我两手放在睡衣口袋里，看了看色拉，然后转身朝盥洗室走。
　　盥洗室是蓝色的，柠檬芳香剂的味道有点刺鼻。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慢慢把手放进水流里，手指伸开又收拢，试着把水握在手心里。
　　
　　“我早知道的，你心里还留着一些……创伤。”她嘴唇显得有些苍白，一种死尸似的白，“我想帮助你。我总觉得，我是唯一一个能帮助你的人。那件事情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经历，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如果我能帮助你，那么也就能拯救我自己。”
　　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怜悯我吗？还是把我当成你自救的踏板？
　　够了，已经够了，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说什么。
　　
　　我慢慢吞吞地把水龙头关上，逐渐减弱的水声中，我听到爸爸妈妈开门出去的声音。
　　他们走了，整个家里又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推门走到客厅里，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两手握在胸前，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中无限地延伸开来。“我希望你快乐，跟普通人一样！为什么你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帮助你？你知不知道，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这么多年来，我跟你一样把那件事情当作噩梦。如果我不拯救你，我一生都不会快乐！”
　　我们不可能一样的。我们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你以为你能拯救什么？10年过去了，你却还是这样傲慢，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仿佛你是一个神祗，可以赦免一切罪孽，清洗一切污浊。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看到我的双手悬在空中，向前伸去，很慢很慢。她仿佛不理解我的用意，倒退了一步，想要躲开，但最后还是被我抓住了。
　　如同10年前的那天。那时你没能躲开我，现在你又没能躲开。你的眼睛就像那天下午一样，写满了惊恐和不安。我不知道你是否也看到了我的恐惧和犹豫？
　　你的脖子真冷，冷得像冰。我能感觉得到你血管的跳动。你被我推倒，跌坐在地上，象是一个无助的小兽，在风中微微颤抖。
　　“我喜欢你的。”你小声说。
　　别说了。你怎么会喜欢上我。也许你自己也不明白，你只是在通过我爱你自己。
　　
　　我靠近窗口，带着湿气的凉风一直吹着。上班的高峰期已经过了，街上也陡然安静下来，行人几乎看不到了。在街道的尽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这边快步走来。
　　“是我啊。你听出来了吗？”我对着话筒说。“今天你有空吗？嗯，是。上次你答应过我的……对，在我家，可以吗？你记得我家地址吧？”
　　我对着远处的人笑了笑。我知道他不可能看到我的笑容。
　　“那就这样吧。回头见。”
　　我放下了电话。我觉得有点累，从昨天到现在我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缺乏睡眠了。我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睡觉，一直睡到无法醒来。
　　
　　我打开门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手表，上午9点多一点。
　　燕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请进吧。”我笑着让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默默从我身边擦过，目光一直盯在我脸上，像两根钉子似的，锋利得有些可怕。
　　“你一晚上没有睡觉，对吗？”我把门关上，故意恶作剧似的靠近他，仔细观察着他的黑眼眶。“茉莉的日记有点太长了，对不对？”
　　他脸上僵硬的表情一瞬间转化成了惊愕。
　　“你知道？”他问我。
　　我点点头，随即绕开他，走到茶几旁边，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橙汁从大号玻璃瓶里倒到两个杯子里。
　　“我……我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我知道这种声音代表着什么。以前他每次遇到不好开口的事情，讲话都会变得断续。“是那天……就是那天你很晚才回来的那天发生的事，对不对？”
　　我把杯子拿起来，沉默地看着在杯子里摇晃的金黄色溶液。我想他现在面对我恐怕有些困难，当他知道我身上曾经发生过那种事情之后，也许我整个人在他眼中都变了样，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可能是一个异形。
　　“我早应该猜到的……从那天开始我觉得你就有点变了。”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我握着杯子，回过头来看他。我的目光或许有些可怕，他被我看到的时候，他的目光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你跟茉莉都一样，都以为自己是神，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你说什么？”我的态度似乎激怒了他，他不再回避我，反而慢慢朝我走过来。“茉莉跟你说了什么？”
　　“你自己去问她。”我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要是能找到她，我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他转到我面前，强迫我看着他，“她的日记到她对你表白的前一天就没有下文了。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那天以后茉莉就不见了？”
　　“抱歉，我不想说。”我对他笑，轻轻舔舔唇边的果汁。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跟这种气氛是完全不合拍的。燕死盯着我，我却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刚中了好几百万的彩票一样。
　　他盯着我，目光逐渐从恼怒变成了不安。
　　“别这样子，宝。”他慢慢地说，“你别这么笑。你让我觉得……象是事情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
　　是啊，事情的确已经坏得很难挽回了。
　　我从杯子上方看着他，笑得无法停止。
　　你想知道真相，因为现在这种状态让你感觉不安。可是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知道真相只能让你更难受。
　　我转过脸，去看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飞鸟从窗前飞速掠过，留下一声响鞭一样的锐叫。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我不存在。那样关于我的一切就等于未曾发生。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从梦中醒来，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燕，或许你也认为我如果不存在就好了。
　　“宝，你别不说话。”他隔着茶几伸出手，把我的脸扳正。这是他一贯爱用的手法，从小我每次对他表示不耐烦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对待我。“你告诉我事实真相。别对我撒谎。”
　　为什么这么急切？燕，你这样爱茉莉，爱到可以把我当成敌人。我也跟你一样，都喜爱着茉莉。可是为什么我没有你那么用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左眼到右眼。
　　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我觉得你是懂得如何去爱的，你很健全，而我只是个残品。
　　“如果我告诉你，”我小声说，“你会发疯。”
　　他的目光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象是湖水里扔进一块石头。
　　你动摇了。我知道你动摇了。你早就已经有所预感，对不对？但你一直不敢正视。你总是在期待你所猜想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茉莉她死了。”我把脸贴近他，两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我脸旁缓缓拉开。“我杀了她。”
　　他的手彻底离开了我，贴着我的身体垂落。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变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突然崩塌，找不到重心，也失去了焦距。
　　我第一次看到他眼中出现这种神色，这种类似于“绝望”的神色。我知道茉莉在他心中很重要，但竟然重要到这种地步，我也觉得有些意外。
　　我放开他，背过身，一步一步朝窗口走去。我走得很慢，很稳，直到那放着冰镇橙汁的大玻璃瓶砸到我头上时，我才停住脚步。
　　第六天?上午　—最后一日—
　　
　　百合蜷缩在沙发里，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电视机。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从凌晨到现在，那种陌生的朦胧感一直没有消去。她象是忽然变得迟钝了，无法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做出反应，她甚至记不太清楚自己在这一早晨都做了些什么，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回家的时候妈妈似乎还没起来。等她起来之后，她装出一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对妈妈撒谎说自己病了。
　　也许我不是撒谎，也许我是真的病了。我一夜没睡，又在那么冷的地方坐了一个晚上。
　　百合抱着自己的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之间。
　　燕说不准我去宝的家。那么他自己呢？他现在是不是在宝家里跟他交谈，问他茉莉的事情？他知道真相了没有？还有，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我也是茉莉的朋友。
　　百合伸出手，抓向自己的背包。当她碰到包上的拉链时，她又松手了。
　　我拿电话干什么？我不知道燕的电话号码。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她重又恢复刚才的坐姿，看着电视。她觉得有点头晕眼花，茉莉日记上那圆滚滚的字迹和日记所描述的故事不停在她眼前打转。她觉得她已经说不清楚对茉莉的感觉了。她们不再像好姐妹那样亲密，她也不再在心里暗暗地恨茉莉。她已经知道了茉莉的全部秘密，却因此而变得有些隔阂。她觉得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理解茉莉。茉莉真正的经历，真正的想法，对她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
　　如果现在茉莉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恐怕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她。所以我不想见到她。哪怕是现在知道了茉莉的所在，我也不会马上去见她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些事情想清楚。
　　那么……宝呢？我想不想见他？
　　百合把膝盖收拢了一点，撑着脸腮。她忽然想起茉莉日记中关于10年前那一日的描述，然后又立刻近似厌恶地把它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我无法想象那种画面。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可能宝跟茉莉所说的那个男孩长得非常像，也可能是……
　　百合想不下去了。她茫然的目光慢慢凝聚起来，集中在电视机上。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新的节目：“根据昨日被捕的犯罪嫌疑人供述，警方挖出了藏匿的尸体。死者是个年约16岁的少女，上身吊带背心，下身穿短裙。现正在联系死者家属……”
　　穿着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播从屏幕上隐去，一幅年轻女性的照片取而代之。
　　那是一张普通的大头贴。画面中间，一个清丽的少女被卡通小猫包围着，露出甜美的笑容。
　　这是……茉莉！
　　百合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这幅照片对她来说相当熟悉，拍照片的那天，她就在旁边看着。茉莉头上的发卡还是她帮茉莉别上去的。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她……她死了？就是在她对宝告白的那一天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两手捂住了嘴唇，试图堵住自己的尖叫。可事实上她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她的喉咙已经不停指挥。
　　画面又换了，一个百合从来未曾见过的少年出现在屏幕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把他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是，那天晚上我们上山的时候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草丛里，好像是站不起来似的。我们本来只是想上去跟她说说话，后来……”他抽了一下鼻子，“其实当时也没想怎么样，可是她和发疯似的又撕又打，还一口咬住我的手不放。我叫她弄恼了，正好像起来兜里还有把刀子……刀子拔出来之后我才想到害怕，她已经没气了。后来就跟他们几个人一起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埋了。当时流的血也用土就地埋了……”
　　女主持人又一次出现在画面上：“青少年犯罪问题日渐严重，已经引起社会各方关注。我们通过此次采访……”
　　剩下的百合什么都听不见了。遥控器从她身旁掉落，砸在地板上。她象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我看到她坐在草丛里，依然是那种姿势，一点没变。我想她可能真的扭到脚了。有几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陌生男孩在她身边，大部分都是站着的，只有一个在她身边蹲下，背对我跟她说着些什么。山风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她怕冷似的畏缩着，几次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你干什么？”我把手伸到后脑去，轻轻摸了一下。黏稠的血液沿着我的后脑一直往下流，流进我的衣服里。我没感觉怎么特别疼，或许是我已经疼麻木了。
　　燕提着那碎了一半的大玻璃瓶站在我面前，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瓶子。像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孩子一样，茫然之中带着一分恐慌。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不会再打我了。他已经冷静下来了，要不然就是吓坏了。
　　于是我对他笑起来。一部分血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滑过鼻翼，流到嘴角旁。
　　
　　我想我应该走出去的，我不应该只是站在这里。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我看到那个男孩把茉莉压倒在地上，用手堵住茉莉的嘴。她在奋力挣扎，用足所有力气。她已经看到我了，不停地把目光朝我这边投来。她的眼睛在微光中不断眨动，眼泪在她眼中闪光。
　　大概也是这样吧？10年前我被捆在床上的时候，大概跟她现在差不多吧？一样也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门口，朝那个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求助。
　　可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
　　你跟我现在一样，什么都没有做。
　　
　　“你发什么呆？”我笑着，扶着我可能扶到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后退。我发现我已经快要站不稳。他跟我想象中一样有力气，一下已经够受，用不着第二下。
　　“宝……”他握着瓶子的手缓缓松开，玻璃瓶从他手中落下，在地板上摔碎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害怕吗？”我开始有点气喘吁吁，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快要晕过去了。“你害怕了，所以你才辩解？”
　　“宝，”他朝前跨了一步，然后又站住，“你别动，你还在流血。我现在马上打电话给医院……”
　　“燕，记不记得你几天说过什么？”我笑着打断他。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卧室的门把手。“你说，‘我们会一起死’。”
　　说完这句话，我拧开门把手，像跌倒一样倒退进了卧室，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上了锁。
　　
　　他把刀子捅进茉莉身体的时候，她仍然在朝我这边看着。她不再挣扎，眼神中也已不再有救助的意味，剩下的只有悲哀，深深凝结于她眼底。
　　你能体会吧？刚才那一刻，你一定体会到我的感觉了，对不对？我想你或许还会在我眼中看到当初你用来看我的那种眼神。不要觉得痛苦，不要觉得我冷酷。这只是你自己的倒影。
　　当我走到山下，确信没有人发现我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仰头去看头顶星空。我记得那时我好像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终结。我以为所有的噩梦都可以从此结束了。在这极其相似的重演中，我以为我已经解开心结。只要再找回茉莉的日记，那么一切就将恢复从前，恢复茉莉出现之前的状态。
　　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我靠在门上，顺着门一点点坐下去。燕在外面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砸着门，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
　　果然跟我想得一样。他一旦慌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只会毫无章法地乱来。等他知道门砸不开之后，他还会在我家里到处找电话。然后就会发现我爸妈的房门是锁着的，客厅的电话被我拿到我的房间里了。要是他没带手机，那么等他想到跑到外面叫人的时候，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他就是这样。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我无声地笑起来。不知道是昨晚没有睡够，还是因为我头上的伤，让我觉得非常想睡觉。我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血落在裤子上。一滴一滴交错着。
　　我那时怎么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容易？我以为茉莉的死是我的解脱，后来才发现竟然是相反的。我以前的噩梦还在继续，茉莉的死又变成了新的噩梦。
　　我就那样看着她被人杀死。不是救不了她，而是根本不想去救。这算是什么？算是复仇吗？
　　我觉得真恶心。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从这种轮回中走出来了。
　　我勉强抬头，看看钟。已经是上午10点，老师大概快到了。燕来之前我就打电话跟他约定好，让他到家里来给我单独补习。
　　他会跟燕在这里碰上的。到时候燕会说什么？说他砸了我，因为我说我杀了茉莉？
　　我带着笑意把头靠在膝盖上。当门铃响起时，我已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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